裴行延行事,向来果决。
既然认定张玉是可造之材,便不会任其在那庄子上空耗光阴。
不过两三日功夫,他便安排妥当,派了亲信之人,悄无声息地将张玉从京郊庄子接走,直接送往了京畿大营附近一处舆图分析与战略推演的隐秘营署。
那里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靠近,且皆是裴行延麾下绝对忠诚之人,确实是眼下最能保障张玉安全,又能让其发挥所长的地方。
毕竟,哪怕章家和陆家的手再长,也伸不进营署里去。
章府,陆昭院落。
这里虽比不得正室夫人院落的宽敞奢华,却也布置得精致雅洁,只是常年笼罩着一股清冷气息。
陆昭正对着一扇半开的支摘窗发呆,窗外是几株略显萧瑟的秋海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飘出了这方令人窒息的牢笼……
就在这时,她的心腹丫鬟蕊儿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低声道:
“姨娘,来消息了。”
陆昭猛地回过神,心脏骤然紧缩。
她强压下立刻站起的冲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蕊儿使了个眼色。
蕊儿会意,将一个小巧的锦盒呈上,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屋内再无旁人。
陆昭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打开锦盒。
绒花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纸条取出,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是沈知微身边人的:
「张公子已至稳妥之处安置,安全无虞,勿念。」
“稳妥之处……安全无虞……”
他应是被安置在了一个沈姑娘和定王都认为是“稳妥”的地方!
那她也可以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她的脑海中,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父亲冷酷的嘴脸,章弘那带着掠夺意味的惊艳目光,被强行塞入花轿时的绝望,私奔之夜空无一人的巷口,以及这三年来在章府如履薄冰、强颜欢笑的每一天……还有张玉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他那条再也无法正常行走的腿,那只曾经能写出锦绣文章,如今却废了的右手……
泪水止住,她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仿佛也将过去那个只会被动承受、哀怨自怜的自己,一并烧掉了。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
她抬手,轻轻抚平了微皱的衣襟,理了理鬓角一丝不乱的发丝。
然后,她对着镜中的人,练习着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顺的、带着几分依赖又恰到好处的浅笑。
那笑容,与她此刻内心的冰冷恨意截然相反,却异常地……逼真。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认命的陆昭。
她的目标,就是这看似固若金汤的丞相府,就是那个毁了她和张玉一生的章家和陆家!
……
当日晚间,章弘或许是心血来潮,听闻了下人关于陆昭近日气色稍好的议论,难得地踏入了她的院落。
按照以往,陆昭只会例行公事般地起身行礼,然后便沉默地坐在一旁,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章弘兴致来了,会说上几句,兴致不高,坐坐也就走了。
但这一次,却有所不同。
听到丫鬟通报“公子来了”,陆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厌恶与恨意,脸上迅速切换成那带着三分惊喜七分柔婉的笑容,起身迎到门口。
“爷。”
她声音轻柔,屈膝行礼的姿态比往日多了几分流畅与自然。
章弘显然有些意外。
他打量着陆昭,觉得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依旧是那身素雅的衣裙,依旧是那张清丽的脸,但那双眼睛……似乎比往常亮了些,里面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漾着令人舒适的波纹。
“起来吧。”
章弘语气随意地说了句,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
陆昭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到一旁,而是亲自端了杯温茶,走到他身边,声音软糯:
“爷忙碌一日,喝口茶润润喉吧。”
她将茶盏递上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章弘微微一怔,接过茶盏,多看了她两眼。
陆昭适时地垂下眼睫,脸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仿佛因方才那无意的触碰而感到羞涩。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章弘心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他冷落了一段时间的妾室,似乎……又变得有趣起来。
他开始像往常一样,随口说起些朝中的琐事,或者外面听来的趣闻。
以往陆昭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但今晚……她会在他说到某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时,掩唇轻笑,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或是在他提及某些朝务略显烦躁时,会轻声细语地劝慰两句,话语虽平常,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与信任,仿佛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公子见识广博,说的这些,妾身听着都觉着新鲜有趣呢。”
她适时地奉上一句软语,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章弘被她这般注视着,又听着这软糯的奉承,心中那份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忽然发现,有个知情识趣又容貌不俗的美人在身边红袖添香,比起面对正室夫人的刻板或是其他妾室的争风吃醋,实在是要惬意得多。
这一晚,章弘在陆昭房中待的时间,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要长。
自那日后,陆昭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她不再被动等待,开始主动关心章弘。
会准备他喜欢的点心,让厨房做了送去前院书房;会在他来她房中时,点上他喜欢的安神熏香;会在他流露出疲惫时,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为他轻轻按揉额角太阳穴,动作生涩却足够认真。
她的温柔小意,如同细密的蛛丝,一点点缠绕上章弘。
章弘本就对她存着几分旧日的惊艳与喜爱,如今这朵解语花终于卸下心房,为他绽放,还开得如此贴心,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来她院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赏赐也愈发丰厚。
不过月余,陆昭便俨然成了章弘后宅中最得宠的妾室,风头甚至一度盖过了几位侧室。
地位的提升,带来了更多的自由和探听消息的机会。
陆昭表面上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只知依赖他,暗地里却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将每一个有用的信息,每一片可能成为证据的纸屑,都牢牢记住,小心收集。
她如同一只最有耐心的蜘蛛,在章家这张庞大的权力之网上,悄无声息地编织着自己的复仇之网。
……
定王府。
是夜,裴行延处理完军务回到房中,沈知微并未如常歇下,而是坐在灯下,似乎在等他。
见他进来,沈知微起身迎上,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锦囊:
“王爷,今日陆姨娘托人给我送了些她亲手做的安神香囊,说是感念王爷与我的恩情。”
“里面……还附了一封短信,说是有些关于章家的事,她觉得或许对王爷有用,拜托我务必转交王爷。”
她将锦囊和里面那张折叠得小小的信纸递给裴行延,眼神清明,并无隐瞒。
裴行延接过,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娟秀,内容言简意赅。
信中指出,之前裴行延在大理寺时查到的,那桩漕运总督范永谦贪墨案,真正的主谋并非范永谦本人,也并非只是吏部侍郎周明德借机报复。
周明德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丞相府章家!
是章家利用职权,暗中操控漕运,侵吞巨额粮款,范永谦不过是替罪羊,而周明德,则是章家安插在吏部,用以排除异己、构陷忠良的爪牙之一!
这消息,与裴行延当初在大理寺时的某些怀疑不谋而合,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加之涉及丞相,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才没有轻举妄动。
如今陆昭提供的这条线索的几处细节,无疑是为他打开了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裴行延眸中锐光一闪,指尖捏着那薄薄的信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抬眸看向沈知微,声音低沉:
“这消息,很重要。”
沈知微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她点了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王爷,陆姨娘在章府冒险传递这等消息,处境定然危险。”
“一旦章家有所察觉,她……”
她顿了顿,恳切地看向裴行延。
“能否……想办法暗中护她一二?”
“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保她性命无虞?”
裴行延看着妻子眼中真切的担忧,没有犹豫,沉声道:
“放心,本王会安排人手,暗中注意章府动向,尽可能护她周全。”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张信纸小心收好,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与锐利。
章家……这条盘踞在朝堂多年的毒蛇,终于要被他找到七寸了。
夜色深沉,定王府的书房内,灯火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