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暮春的御花园,本该是繁花似锦、暖风醉人的时节,但舒妃选定的这个角落,却假山嶙峋,绿荫浓密得透不进多少阳光,带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阴凉。
陆缨跟着引路的宫女走到这里时,心头便是一沉。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脚步不由得有些凝滞。
舒妃正背对着她,悠闲地赏玩着一株开得正艳的魏紫牡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宫装,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斑驳的光线下华贵逼人。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却如这角落的温度一般,带着审视与算计。
“陆婕妤来了?”
章芝芝的声音柔婉动听,仿佛只是寻常的姐妹寒暄,却莫名让陆缨遍体生寒。
陆缨心中一紧,屈膝行礼:
“舒妃娘娘金安。”
章芝芝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笑道:
“妹妹不必多礼。”
“你瞧这牡丹,开得真是雍容,不愧是花中之王。”
“只可惜,再好的花,若无人赏识,或是生错了地方,也终究是要零落成泥的。”
陆缨听她用牡丹作比,手抖得更厉害了。
舒妃继续道:
“今日找妹妹来,是有件小事,想请妹妹帮个忙。”
来了。
“娘娘请讲。”
陆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章芝芝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依旧亲昵,话语却如毒蛇吐信:
“三日后,太后在麟德殿设宴,为皇后娘娘腹中龙胎祈福。”
“宴席之上,百官命妇皆在,最是喜庆热闹不过。”
陆缨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章芝芝仿佛没有看到她瞬间僵硬的身体,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届时,本宫不希望皇后平安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锁住陆缨。
“贵妃也一样……”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极轻的推搡动作。
“不!”
陆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娘娘!皇后娘娘她……她身怀六甲,龙嗣为重啊!此举万万不可!”
谋害皇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章芝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只误入罗网的雀鸟。
“妹妹,本宫知道你在怕什么。”
“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缨却听得浑身发冷。
若是稍有不慎……涉及贵妃和皇后。
“娘娘,臣妾……臣妾做不到……”
陆缨的声音带着哀求的哭腔。
“求娘娘开恩,另寻他人吧!”
“开恩?”
章芝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陆缨,你以为本宫是在跟你商量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陆缨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父亲陆文渊,还有你那个好兄长……若不是我父亲护着,你陆家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陆缨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知道自家并不干净,父亲和兄长为了维持家族的体面和在朝中的地位,确实做了不少触犯律法之事。
“本宫可以让你陆家飞黄腾达,自然也能让你们万劫不复。”
陆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章芝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温和:
“好了,妹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记住,三日后,麟德殿。‘意外’发生之前,会有人给你信号。”
“事成之后,本宫保你陆家无恙,甚至……让你更进一步,也未尝不可。”
说完,她不再看摇摇欲坠的陆缨,转身,扶着宫女的手,仪态万方地离开了那片阴凉的假山之后。
陆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所居的缀霞轩的。
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云袖。
云袖见她魂不守舍、面色惨白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递上热茶,关切地问道: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舒妃娘娘跟您说了什么?您的脸色好难看。”
陆缨机械地接过茶杯,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才仿佛找回了一丝知觉。
她抬眼看向云袖,颤抖地跟她说了刚才的事。
云袖心中不安更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舒妃娘娘吩咐的事,我们……我们非要听她的不可吗?”
“那可是皇后娘娘啊,还怀着龙种……万一……”
陆缨猛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云袖……我没有选择。”
“我没有选择……云袖,我真的没有选择……”
她反复喃喃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云袖,更像是说服自己。
“舒妃说得对,只是一场‘意外’……只要做得巧妙,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事后,陆家就能保全了……”
“而我,也能更进一步。”
云袖看着她家小姐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知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在家族利益的巨大漩涡面前,个人的意愿,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只能反握住陆缨冰冷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
宫宴之上,琉璃灯盏次第亮起,将麟德殿映照得亮如白昼,恍如仙境。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觥筹交错间,一派皇家盛宴的奢靡与祥和。
沈知微身为贵妃,端坐于御座下首最尊贵的位置,华美的宫装,精致的头面,却掩不住心底一丝莫名滋生的不安。
她总觉得今晚的空气中,似乎浮动着某种不同寻常的躁动,像是有事要发生。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按照流程,本该是殿外夜空燃起盛大烟花,将宴会推向高潮的时刻。
然而,异变陡生!
几声尖锐的的破空之声骤然传来!是不同于礼花的鸣响!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数道拖着火星的影迹并未升上高空绽放,反而如同失控的火蛇,直直坠向大殿!
“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殿内炸响!一团炽热的火球在宾客席间爆开,碎裂的木屑、瓷片伴随着灼人的气浪四散飞溅!
“啊!”
“救命呀!”
凄厉的尖叫瞬间压过了乐声,方才的祥和被撕得粉碎。
一支燃烧的烟花残骸点燃了锦缎桌帷,火苗“呼”地窜起,并且迅速蔓延到邻近的桌案。
空气中弥漫开硝烟的呛人味道和皮肉烧焦的糊味,伤者的哀嚎、杯盘落地碎裂声、惊慌失措的奔跑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护驾!护驾!”
内侍监尖利的嗓音变了调。
“走水了!快,护送娘娘们先行离开!”
侍卫们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慌的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互相推搡、践踏。
“让潜火队快来!快啊!”
场面彻底失控了。
沈知微在最初的巨响时便惊得站起,心跳如擂鼓。
她被慌乱的人群推搡着,身边的挽墨早就被冲散,她的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她背后极其用力地猛推了一把!
但明显目标明确!
那力道又狠又准,完全不是混乱中无意的碰撞!
“啊!”
她完全无法稳住身形,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猛地向前扑倒而去!
而她的正前方,正是同样被宫女和内侍簇拥着,正要被紧急护送离开的皇后!
皇后因怀有身孕,行动本就迟缓,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电光石火之间,沈知微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控的身体,重重地撞向了皇后!
“嘭!”
沉闷的撞击声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却又如此清晰地炸响在沈知微的耳边。
洛佩音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向后仰倒,即使身旁的宫女拼尽全力想要拉住她,也无济于事。
她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脸色在琉璃灯和火光的映照下,瞬间褪得血色全无。
“皇后娘娘!”
“血……流血了!”
“快叫太医!”
有眼尖的宫女发出绝望的尖叫。
沈知微自己也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浑然未觉。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皇后身下那抹正在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以及洛佩音因剧痛而蜷缩起来的身体,和那双看向她时,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痛苦的眼睛。
高座之上,皇帝已然起身,他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文,只有雷霆震怒。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先是落在痛苦倒地的皇后身上,随即,便死死钉在了刚刚从地上撑起身,还狼狈不堪的沈知微身上。
那眼神,冰冷、愤怒、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沈知微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周围是奔逃的人群、燃烧的火焰、伤者的哀嚎,但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只有皇后身下那摊刺目的红,和皇帝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如坠冰窟,万劫不复。
她知道,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