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快。
腊月的京城,寒风凛冽如刀,呵气成霜。
沈知微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杂记,目光却有些飘忽。
裴行延离京已有半月,奉命前往北地视察雪灾灾情。
他不在,这偌大的王府似乎也空旷冷清了不少。
她也饱受相思之苦,也许等裴行延回来,她是该捅破这层窗户纸了,省得某人一直小心翼翼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氤氲,随即散开。
好在,宫里近来倒是消停了许多。
舒妃和陆婕妤这两个人离场,让后宫这片波诡云谲的水面,暂时呈现出一种虚假的平静。
挽墨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
“王妃,宫里来了人,皇后娘娘请后宫妃嫔和朝廷命妇们明日入宫一叙,说是司苑局新来了几位北地的匠人,擅长雕冰,邀各位娘娘一同去太液池边赏看,也凑个冬日里的趣儿。”
沈知微眸光微动,放下书卷。
皇后主动相邀?自她嫁入定王府,与这位中宫皇后的交集便少了许多。
“知道了,回话说明日本妃会准时赴约。”
……
次日,天色依旧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酝酿着又一场大雪。
沈知微没有刻意装扮,只是按照品级的前提下,力求低调,然后乘着王府的马车入了宫。
她没有直接去坤宁宫,而是先转道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殿内暖香浓郁,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威压与隔阂。
太后倚在软枕上,端着茶盏,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
“天寒地冻,难为你还进宫来。”
“定王在外辛苦,你在府中要安分守己。”
“哀家给你派去的几位宫女,办事可还牢靠啊?”
沈知微垂首恭顺应着,一一作答,心中明镜似的。
太后至今仍在恼她“不识抬举”。
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后便露出疲态,挥挥手让她退下。
沈知微从容告退,刚走出慈宁宫正殿,绕过影壁,便见一道明黄色的仪仗逶迤而来。
是裴行屿。
她退至道旁:
“臣妇参见皇上。”
裴行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仔细算来,他们确实很久没见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表妹免礼。”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天这样冷,怎么进宫来了?”
“听闻有北地匠人前来,皇后娘娘相邀,来观赏冰雕。”
沈知微答得简洁。
皇后办宴席,定是知会过皇帝的,怕是今日多地雪灾,裴行屿一时没放在心上吧?
果然,百姓受难,贵人们却还在享乐……
等回去,她得准备些物资给王爷送去,救济灾民。
“哦?”
裴行屿微微颔首,似是想起了这件事。
“朕刚从御书房出来,正要给母后请安。”
“待会儿……若得闲,或许也去太液池边走走,看看匠人们的手艺。”
“皇上勤政爱民,也当顾惜圣体。”
沈知微客套了一句。
裴行屿没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抬步进了慈宁宫。
沈知微直起身,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思微转。裴行屿也要过去?
她不动声色地扶了扶鬓边的珠钗,继续往太液池方向行去。
挽墨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侧。
太液池畔,果然别有一番景象。
偌大的湖面早已冻结实沉,岸边堆砌着从湖中取出的巨大冰块,晶莹剔透。
几位来自北地的匠人正手持凿、铲等工具,叮叮当当地忙碌着,冰屑纷飞间,憨态可掬的瑞兽、展翅欲飞的仙鹤、层叠的假山楼阁已初具雏形。
各宫妃嫔大多已到场,还有命妇们带着家中子女也在一旁,个个都裹着各色华丽的毛皮斗篷,捧着暖炉,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谈笑,倒也冲淡了几分冬日的肃杀。
皇后洛佩音坐在早就设好的暖帐里,身着正红色宫装,外罩一件玄狐大氅,气色看起来尚可。
见到沈知微过来,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算热络,却也并无明显敌意。
沈知微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平阳郡王妃,笑着开口道:
“瞧瞧咱们定王妃,这气色是越发好了。”
“可见定王殿下是个会疼人。”
另一位镇国公夫人也凑趣道:
“可不是嘛!”
“前儿个我家那小子从西市回来,还嚷嚷着看见定王殿下呢。”
“说殿下带着几个亲卫,竟亲自在桂香斋门口排队买新出的梅花酥饼。”
“我那小子还纳闷,说定王殿下这般人物,怎么也……后来才恍然,定是为了王妃吧?”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夫人都掩唇笑了起来,目光纷纷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善意的揶揄和羡慕。
这时,一个温柔得有些过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说起来,妾身也真是羡慕王妃呢。”
宁嫔笑吟吟地走近,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宫装,显得素净又娇弱。
“不仅得了定王殿下这般英雄人物的倾心爱重,就连皇上……”
她故作失言,掩唇轻笑,眼波却瞟向暖帐中的皇后。
“唉,瞧妾身这嘴,妾身是说,皇上与王妃自幼相识,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又是这一套!
沈知微心中冷笑,前世类似的挑拨原身听得多了。
宋思雨这话,明着是羡慕恭维,实则句句带刺。
她抬眸,果然看见皇后洛佩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洛佩音性子直,不善这些弯弯绕绕,但正因如此,对这种暗示性极强的话反而更容易上心。
沈知微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洛佩音,空有将门虎女的出身,性子是够辣,手段却实在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蠢。
轻易就能被人当枪使。
这时,另一边传来一声轻嗤。
是钰昭容。
如今舒妃倒台,她正是心情舒畅的时候。
虽然听到宋思雨提及皇帝与沈知微的“旧谊”,她心里也泛酸,但眼见着皇后似乎被这话拿捏住了,要去找沈知微的麻烦,她反而生出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妙愉悦感,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沈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那点无奈更深了。这宫里,除了会咬人的狗,难道就没有一个真正聪明省心的了吗?
“宁嫔姐姐此言差矣。”
一个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试图缓和气氛。
是钟婕妤。
“皇上仁厚,待诸位姐妹皆宽和。”
“定王妃如今已贵为亲王正妃,与皇上更是叔嫂之谊,过往幼时情谊,不过是一段回忆罢了,岂可当真,时时挂在嘴边?”
“没得让人误会了去。”
钟灵试图将话题引开,拉回正轨。
然而宋思雨岂会轻易罢休?
她今日的目的就是要挑起皇后对沈知微的忌惮。
她依旧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语气却更加“恳切”:
“钟妹妹说的是,是妾身失言了。”
“只是妾身想着,这份自小相伴的情分终究难得,有时见皇上提及旧事,神色间颇有追忆,妾身便忍不住感慨,这世间缘分,当真是奇妙难测呢……”
她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不仅再次强调“情分”,还暗示皇帝对过去“念念不忘”,直接将沈知微架在了火上烤。
皇后的脸色已经明显沉了下来,盯着沈知微,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沈知微心中微叹。
她本不欲在今日与宋思雨多做纠缠,但对方步步紧逼,若再不反击,只怕皇后真要信了这番挑唆,日后平白多出许多麻烦。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微凉的指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太液池的来路方向。
恰在此时,挽墨抱着一件新取的狐裘大氅匆匆走了过来,低声道:
“王妃,大氅取来了。”
同时,极轻地对她点了点头。
沈知微心中了然。
沈知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还在那里“温柔”煽风的宋思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一丝冷意的笑容。
“宁嫔。”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你口口声声提及本妃与皇上幼时相识,言语间反复强调‘情谊’、‘缘分’,更揣测皇上心绪……本妃倒想问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宋思雨没料到一向沉静少言、看似柔弱的沈知微会突然如此直接地发问,一时怔住:
“妾、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
沈知微不给她思考的机会,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
“皇上乃一国之君,胸怀天下,日理万机。”
“幼时在一起读书的官家女子不知凡几,若按宁嫔的说法,莫非个个都与皇上有甚‘难以忘怀’的旧谊不成?”
“你刻意在此提及此事,再三渲染,究竟是想暗示什么?”
“是想让各位娘娘认为本妃心存妄念,还是想暗示皇上对皇兄之妻别有牵挂?”
这帽子就扣大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皇后,继续道:
“你此举,是将皇上置于不义?还是将本妃置于不贞?”
“亦或是……根本就是刻意在皇后娘娘心中埋刺,挑拨中宫与定王府的关系,其心可诛!”
最后四个字,沈知微说得并不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宋思雨耳边!
她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定王妃!你、你血口喷人!”
宋思雨慌乱地辩解:
“妾身绝无此意!皇后娘娘明鉴!”
“妾身只是……只是感慨几句……”
“感慨?”
沈知微微微挑眉。
“感慨到需要一再提及皇上对本妃这个臣妇‘念念不忘’?”
“宁嫔,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当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你这般‘感慨’,若非蠢钝无知,便是包藏祸心!”
皇后洛佩音此刻也彻底回过味来了!
她性子是直,但不是傻子!被沈知微这么一点破,她立刻明白了宋思雨的算计。
这是想拿她当刀使,去对付已经跳出宫闱的定王妃!自己刚才竟差点着了道!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皇后猛地一拍身旁的小几,怒斥道:
“宁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宫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定王妃乃是亲王正妃,皇上的嫂嫂,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污蔑清誉!”
“皇后娘娘,妾身冤枉啊!”
宋思雨噗通一声跪下,泪盈于睫,试图用一贯的柔弱博取同情。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怎么回事?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裴行屿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静,目光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跪地哭泣的宋思雨和面有怒色的皇后身上。
皇后立刻起身,将方才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虽带着怒气,但条理还算清晰,重点突出了宁嫔“妄揣圣意”、“挑拨中宫与王府关系”的过错。
裴行屿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宋思雨,眼神冰冷。
他方才走近时,已隐约听到了一些对话,此刻再听皇后复述,心中更是明了。
他需要后宫平衡,却绝不容许有人将手伸向定王府,更厌恶这种搬弄口舌且无事生非的行径。
皇帝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宁嫔宋氏,言语失当,妄测圣心,挑拨宫闱,着降为贵人,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宋思雨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裴行屿又看向皇后和沈知微,语气缓和了些:
“皇后管理六宫辛苦,定王妃受委屈了。”
“日后若再有人敢妄议亲王皇室,定不轻饶!”
“臣妾(臣妇)谢皇上主持公道。”
皇后和沈知微同时行礼。
皇帝又看了一眼沈知微,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摆驾离开了太液池。
经过这一番风波,赏冰雕的兴致也淡了。
众人各自心怀鬼胎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