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定王府,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原本就只有裴行延和沈知微两位主子,现在其中一个还去了外地。
裴行延离京视察雪灾已近一月。
起初,每隔三五日,总会有信使带着他的亲笔信驰入王府。
信上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内容简洁,无非是些报平安话语,偶尔会提及途中见闻。
沈知微每次收到信,总要反复看上几遍,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墨迹,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下片刻。
她会仔细地将信笺收好在妆奁的夹层里,那里面已经叠了薄薄一沓。
可最近,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只言片语传来了。
她不免有些担心。
起初,沈知微还能告诉自己,许是路途遥远,信使耽搁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阴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头,越收越紧。
前世原身身陷宫闱,听闻的只是定王裴行延自请戍边,远赴边疆的消息。
她不知他在边疆如何,但裴行屿曾提过,皇兄每月的请安折子是准时送达的。
她在深宫高墙内,靠着零星传闻揣测他的境遇。
如今,她成了他的妻,是名正言顺的定王妃,况且,因为她穿过来改变了许多事,章家和陆家湮灭,她自身也脱离了皇宫那个漩涡……命运的轨迹已然偏离前世的轨道,前方是福是祸,是坦途还是新的深渊,她已经无法再预料了。
裴行延此行,是否会因为她的改变而产生蝴蝶效应,从而遭遇未知的危险呢?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在连续两晚的噩梦后达到了顶峰。
梦里,白茫茫的一片……是荒芜的雪原,寒风卷着冰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她看见裴行延一身玄甲,在风雪中纵马疾驰,突然,两侧雪堆爆开,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淬毒的弩箭闪着幽蓝的光,直逼他的心脉!
他挥剑格挡,身影在漫天风雪和刀光剑影中显得那样孤立无援……
“延哥哥!”
沈知微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寝衣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背上。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唯有寒风呼啸的声音,更加衬得室内死寂。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冰凉的空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挽墨被她的惊呼惊醒,连忙掌灯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
“王妃,您怎么了?可是又梦魇了?”
沈知微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锦被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心胆俱裂。
“挽墨,今晚你睡我旁边的榻上吧。”
“是,王妃。”
接下来的两天,沈知微几乎是数着时辰过的。
她强迫自己处理府中事务,翻阅账本,或者拿起之前未完成的图纸,但总是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期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时候都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好像听到了马蹄声。
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挽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只能温言安慰,唤了府医来给主子把脉,明显的忧思过重,又吩咐小厨房炖些安神补身的汤水。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几乎要将她耗尽时,府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沈知微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脏狂跳,带着期盼迎了出去。
可来的却不是裴行延,而是他身边的一名亲卫队长,风尘仆仆,甲胄上甚至还带着未曾拍干净的雪沫与泥点,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王妃!”
亲卫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王爷呢?王爷可安好?”
沈知微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目光急切地在他身后搜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庭院。
亲卫队长低下头,沉声道:
“禀王妃,王爷……王爷他……受了伤。”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知微耳边!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梦里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风雪、刺客、利剑……
“他人呢?!”
她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和恐慌。
“王爷人在哪里?!”
“在……在宫里。”
亲卫队长被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痛骇住,连忙回道:
“太医正在诊治。”
“属下是奉皇上之命,特来接王妃入宫的!”
沈知微的心口像是被重重一击,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伤得多重,才会直接送入宫中由太医诊治?
她不敢再想下去。
“挽墨!立刻进宫!”
她甚至来不及换一身更正式的衣裳,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只胡乱抓过挽墨递过来的狐裘披风,脚步虚浮地就往外冲。
马车在青石板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辘辘的声响。
沈知微从未觉得从定王府到皇宫的这条路如此漫长。
她紧紧攥着手炉,指尖却依旧冰凉刺骨。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裴行延苍白的脸、染血的衣袍……
他武功那样高强,身边带着那么多精锐亲卫,怎么会……怎么会受伤?
他在朝中办事,之前还掌管着大理寺,得罪了不少人,定会树敌无数……究竟是谁下的手!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自己失态地哭出声来。
马车终于驶入宫门,在乾清宫外停下。
沈知微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也顾不得宫规礼仪,提着裙摆就在引路内侍的带领下,快步奔向偏殿。
推开殿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殿内灯火通明,皇帝裴行屿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
而靠里的床榻上,那个她日夜牵挂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裴行延闭着眼,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他赤裸着上身,左边肩头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隐还有血色渗出。
平日里那般挺拔健硕的男人,此刻却虚弱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
沈知微的脚步顿在原地,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几步冲到床前,想要触碰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延哥哥……”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裴行屿闻声转过身,看到沈知微这般模样,心口微紧,有些诧异。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低声道:
“表妹,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解释道:
“皇兄在回京途中,遭遇北境余党埋伏。”
“对方人数众多,且早有准备,利用地形设伏……”
“皇兄他为了掩护部下突围,亲自断后,肩头中了一箭,本不致命,可……箭上有毒……”
沈知微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不断下沉。
中毒?!
“……所幸侍卫及时封住穴道,又得太医救治及时,毒素已清,但失血过多,加之一路奔波劳顿,伤口又有些崩裂,方才太医重新处理过,人……暂时昏睡过去了。”
裴行屿看着榻上昏迷的兄长,语气沉重:
“他强撑着回到京城,第一时间便入了宫。”
“除了伤重需太医精心调治外,还因……此次刺杀,尚有两名主犯在逃,侍卫正在全力追捕。”
“皇兄昏迷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的安危,怕那些亡命之徒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故而,这两日,恐怕要委屈你和皇兄,先在宫中住下,待擒住余孽,再回王府。”
沈知微听着,泪水流得更凶了。
原来他伤得这样重……原来他昏迷前,还在惦记着她的安全……
北境人!
她缓缓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伸出微颤的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裴行延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很大,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冰凉得吓人。
“我知道了……谢皇上告知。”
她低声说着,目光却一刻也未从裴行延脸上移开。
裴行屿见她如此,知道再多言语也是无用,便道:
“朕已吩咐下去,一应所需,皆按最高规格供给。”
“太医会在外间随时候命。”
“你……好好照顾皇兄。”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兄长和守在床边、泪眼婆娑的沈知微,转身悄然离开了偏殿,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裴行延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沈知微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温暖他那冰凉的指尖。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那股冷硬桀骜的气息尽数敛去,只剩下令人心碎的脆弱。
她想起原剧情里,他远走边疆,一个人独自承受着战场的风霜,又想起这一世,他笨拙却真诚地待她好,为她挡去明枪暗箭,记得她随口一提的喜好……他总以为她嫁给他,只是为了逃离皇宫,只是把他当作兄长。
这个傻子,他难道看不出,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放在了心底最重要的位置吗?
夜色渐深,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送来膳食和汤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沈知微勉强用了半碗清粥,亲自试了汤药的温度,然后用小银勺,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撬开他紧抿的唇缝,将褐色的药汁喂了进去。
大部分药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她就不厌其烦地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再继续喂。
喂完药,她又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臂,避开肩头的伤处,希望能帮他驱散一些寒意。
她就这么守着他,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