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无声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星子,映照着沈知微的侧脸,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裴行延服下的汤药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许,但沈知微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下。
太医说了,今晚要时刻关注定王的情况。
到了后半夜,掌心的触感开始变得不同。
那原本冰凉的手,渐渐变得滚烫。
沈知微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是一片灼热!
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在这个时代,是足以夺人性命的凶险。
沈知微瞬间睡意全无,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殿外,低声而急切地吩咐守夜的内侍:
“快去请太医!王爷发热了!”
寂静的宫殿很快被打破,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
“王爷伤口较深,失血过多,正气亏损,邪毒内侵,故而引发高热。”
“此乃险症,需立刻用药退热,同时需以擦拭身体辅助降温,否则恐伤及心脉。”
太医迅速开了新的方子,命人速去煎药。
沈知微看着榻上因高热而唇色干裂的裴行延,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烤。
“太医,可否给我一些白酒,还有干净的布巾和冷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太医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便也点头应下:
“王妃稍候,老夫这就去安排。”
很快,内侍送来了高度数的白酒和几叠柔软的细棉布还有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
沈知微挽起袖子,屏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宫人,只留挽墨站在一旁打下手。
她亲自动手,将布巾在冷水中浸透,拧得半干,折叠好,轻轻敷在裴行延滚烫的额头上。
随即,她放下床帏,然后倒出一些白酒在另一个空盆里,用干净的棉布蘸湿,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身体。
先从脖颈开始,然后是腋下、手臂、手心……酒精挥发带走热量,能帮助快速降温。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避开他肩头裹着厚厚纱布的伤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裴行延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一丝凉意,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但高热依旧持续,甚至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却让沈知微的心揪得更紧。
喂药变得更加困难。
他牙关紧咬,汤药比之前更难喂进去。
一碗药,足足喂了半个时辰。
额上的冷帕子换了一次又一次,擦拭身体的动作也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沈知微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酸软,但她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挽墨在一旁看着,心疼不已,几次想替换她,都被她轻轻摇头拒绝。
“我想要亲自守着他。”
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人。
这一夜,格外漫长。
窗外是沉沉的黑暗,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她单薄而坚韧的身影。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守护鸟,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和力量,与那肆虐的高热抗争。
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蟹壳青,晨曦即将刺破黑暗,裴行延额头和身上的温度,终于开始缓缓下降。
那灼人的滚烫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起来。
沈知微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颈侧,确认高热是真的退了,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腿一软,几乎是跌坐在床边的锦凳上,将脸埋在他手边的被褥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她刚刚擦拭留下的酒气。
天光微亮,殿内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摇曳着熄灭了。
……
裴行延是在一阵清浅的呼吸声中恢复意识的。
肩头传来钝痛,虚弱感让他浑身乏力。
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他适应着室内微弱的光线,略微偏头,便看到了伏在床边睡着的身影。
沈知微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眸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干燥。
她睡得很沉,显然是累极了。
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腕附近,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存在。
裴行延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记得自己受伤,记得强撑着回京,记得昏迷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是她守了他一夜吗?
这傻丫头。
他费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柔软微凉的发丝。
沈知微睡得并不踏实,这轻微的触碰立刻让她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未褪的惊恐,直到对上裴行延那双虽然疲惫却已然清醒的深邃眼眸。
“你……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
“嗯。”
裴行延看着她,唇角努力想勾出一抹让她安心的笑,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勉强。
看到他真的醒了过来,沈知微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瞬间碎裂,巨大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情绪汹涌而上,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别哭……”
裴行延见她落泪,心下顿时一慌,下意识就想撑起身子去哄她。
可刚一动,左肩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别动!”
沈知微见状,吓得立刻止住了眼泪,慌忙起身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语气带着哭腔和急切:
“伤口才包扎好,太医说了不能乱动!”
“你……你感觉怎么样?”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高热刚退,要不要喝水?”
“昨晚你烧得厉害,感觉要把你身体里的水都烧干了……”
“昨晚喝药都万分凶险,我怕再喂水,你呛着就不好了……只能给你嘴唇上抹着,眼下可要喝一些?”
她一连串的话又急又慌,带着浓浓的鼻音,说着又起身去给他倒茶。
看他喝完两杯,才继续安稳坐着。
裴行延依言躺好,看着她为自己忙乱,还为自己落泪的模样,心中那片冰封了许久的荒原,仿佛照进了暖阳,冰雪消融,春草萌生。
他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我没事了……别怕。”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是皇帝下朝后,直接带着太医过来了。
裴行屿走进来,看到裴行延已经清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明显松了口气。
“皇兄,你感觉如何?”
太医上前仔细诊脉,又查看了伤口的情况,躬身回禀:
“皇上,定王殿下洪福齐天,高热已退,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于平稳。”
“伤口仍需小心养护,切忌沾水,按时换药。”
“性命已无大碍,但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方能恢复。”
听到“性命无碍”四个字,沈知微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算彻底落回了实处,忍不住又红了眼眶,这次是庆幸的泪水。
裴行屿点了点头,让太医退下开方煎药。
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皇兄,那两名在逃的杀手,今晨已在京郊一处民宅中被擒获,是活口。”
裴行屿沉声说道,眼神中带着帝王的冷厉。
裴行延闻言,眼中寒光一闪,虽然虚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人交给陈烈。”
陈烈是他麾下的心腹,手段狠辣,效率极高。
裴行屿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安排,并无异议,只道:
“好。你安心养伤,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些事,不适合摆在明面上说,但彼此都懂。
裴行屿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他们夫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端来温水,小心地喂裴行延喝了几口,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嘴角的水渍。
她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延哥哥,北境不是早已平定许久了吗?”
“怎么还会有如此厉害的漏网之鱼?”
“而且……他们怎么会对你的行踪如此了解?”
这次刺杀,时间、地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偶然。
裴行延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天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疲惫:
“北境的狼,明刀明枪,反倒容易对付。”
“可这京城的水……太浑浊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沈知微,意有所指:
“相比战场上的敌人,这里的人,更懂得算计和伪装。”
沈知微的心微微一沉。
她听懂了。
这不是简单的北境余孽复仇,而是京城之中,有人与外界勾结,泄露了他的行踪,想要借刀杀人。
这池浑水之下,隐藏着更深的阴谋和杀机。
她想起前世宫廷的波谲云诡,想起太后的算计,还有那些妃嫔的倾轧……
是啊,这京城,从来都不是太平地。
“那……我们明日,是不是该回府了?”
她轻声问道。
裴行延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他的知微,果然一点就透。
她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在宫中看似温婉顺从,实则内心玲珑,只是她本性良善,不愿将人心想得太坏,故而常常选择藏拙。
如今嫁了他,经历了许多,那份被隐藏的聪慧和敏锐,正在逐渐显露。
“嗯,待我稍恢复些力气,便回府。”
他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全然的信赖。
……
又在宫中将养了两日,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沈知微寸步不离的照料下,裴行延的精气神恢复了不少,虽然肩伤依旧疼痛,行动不便,但至少脸色不再那么骇人,也能自行坐起,说些话了。
他素来不喜宫中的拘束,伤势稍稳,便向皇帝提出回府休养。
裴行屿知他性情,也未强留,派了太医院院判随行照料,又赏赐了大量珍贵药材。
马车平稳地驶离皇宫,向着定王府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沈知微小心地扶着裴行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尽量减少颠簸对他伤口的影响。
裴行延闭目养神,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温暖的体温和小心翼翼的呵护。
微微侧头,他将脸颊轻轻靠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知微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马车外,是喧嚣的市井人间,而马车内,是劫后余生的宁静与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