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定王府,府中上下因定王身负重伤而格外谨慎小心。
沈知微亲自盯着人将主院重新收拾妥当,地龙烧得暖暖的,所有可能绊倒或磕碰的物件都移开了,力求让裴行延养伤期间能舒适些。
裴行延肩伤未愈,大部分时间只能靠在榻上静养。
沈知微便陪在一旁,或看书,或整理些账本,偶尔与他低声说些闲话。
窗外依旧是寒冬景象,室内却暖融安宁,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维持不了太久。
那场未尽的刺杀,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们危机并未解除。
果然,回府后的第三日,夜深人静时分,变故骤生。
夜色如墨,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掩盖了所有不该有的声响。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定王府的高墙,避开了巡逻的护卫,动作迅捷而专业,目标明确地直扑主院卧房所在的正屋。
卧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守夜灯。
来人目光森冷地锁定了床榻上那两个身影。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同时欺身而上,举起寒刀,对准床榻便要狠狠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
那鼓囊囊的锦被之下,猛然爆发出数道凌厉劲风!
床上的人倏地睁开双眼,眸中锐光如电,哪有半分睡意?
而他身侧那团隆起处,更是直接弹起两道矫健黑影,手中短刃格挡,腿风凌厉扫出!
“砰!”
“锵!”
猝不及防的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了阵脚,一人被直接踢中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另一人则被凌厉的腿风扫中腰腹,闷哼着倒退数步。
“糟了,中计了!”
刺客首领惊怒交加,低吼一声。
瞬间,卧房内陷入一片混战!
原本藏在帷幔后或角落阴影处的数名王府护卫也同时现身,刀光剑影,劲气四溢,将几名刺客团团围住。
这些护卫显然是裴行延精心挑选的好手,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即便刺客身手不凡,一时间也难以突破,反而被逼得左支右绌。
打斗声惊动了寂静的王府,远处传来护卫集结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刺客首领眼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虚晃一招,试图强行突破护卫的封锁……
“嗷呜!”
一声充满威慑力的咆哮从外间传来,紧接着,一道巨大如雪崩般的白色身影如同闪电般猛冲进来!
是雪团!
平日里在沈知微面前调皮得很,此刻却鬃毛倒竖,獠牙毕露,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养犬千日,用犬一时!
它庞大的身躯直接撞翻了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刺客,巨大的冲击力让对方筋骨欲裂。
随即,它毫不迟疑,一口咬住另一名刺客持刀的手臂,猛地甩头,那刺客惨叫着,手臂呈现出诡异的弯曲,短刀“哐当”落地。
雪团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它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动作迅猛,专攻下盘和持刀的手腕,让刺客们束手束脚,阵脚大乱。
有了它的牵制,护卫们压力大减,攻势更加凌厉。
最终,几名刺客或死或伤,剩余两人见突围无望,试图咬破口中毒囊自尽,却被眼疾手快的护卫卸了下巴,活捉了起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彻底失败。
……
而此刻,在书房书架后隐蔽的密室中,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知微猛地从一场昏沉诡异的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并非躺在熟悉的卧房拔步床上,而是身处一间点着长明灯的石室之中,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
挽墨正守在一旁,见她醒来,连忙上前。
“王妃,您醒了?”
“这是……哪里?”
沈知微按着有些胀痛的额角,记忆有些断片。
“我怎么会在这里?王爷呢?”
她只记得晚膳时还一切正常,裴行延精神似乎好了些,还多用了半碗粳米粥。
之后她便觉得异常困倦,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挽墨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
“王妃,这里是王府书房的密室。”
“是王爷吩咐的……王爷说,今夜府中或许不太平,让奴婢务必守好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绝不能出去。”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太平?
她立刻反应过来!
外面出事了!
而且裴行延早就料到了!
所以他才会在晚膳中……动了手脚,让她昏睡,然后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她送到了这绝对安全的地方!
想通这一切,沈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肩头的伤口还未愈合,稍有不慎就会崩裂!
担忧、后怕、愤怒……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她胸中翻涌。
她猛地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密室里来回踱步,指尖冰凉。
“外面怎么样了?”
“有没有打斗声?”
“王爷他……”
她每问一句,心就揪紧一分。
她想象着他拖着伤体与刺客周旋的场景,想象着雪白的纱布被鲜血重新染红……
那种恐惧,比刀刃加身更让她难受。
挽墨看着自家王妃焦灼不安的模样,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只能努力安抚:
“王妃别急,王爷既然早有安排,定然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这密室隔音极好,奴婢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但王爷武功高强,又有那么多护卫在,一定会没事的……”
沈知微何尝不知道躲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何尝不知道裴行延此举是为了保护她?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在她脑海中盘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石室一面墙壁终于传来了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沈知微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面缓缓移开的墙壁。
门外站着的是裴行延。
他依旧穿着就寝时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
他肩头的纱布似乎……还好,并没有明显的血色渗出。
看到沈知微好端端地站在里面,他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松缓,化为一片温软。
他刚想开口说“没事了”。
然而,迎接他的,是沈知微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怒火!
“裴行延!”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仰着头,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委屈,是纯粹的愤怒和后怕。
“你混蛋!”
裴行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得一愣。
“你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是不是?”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还把我药晕了丢到这里面来!”
沈知微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却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擦去。
“是!我是不懂武功!我是帮不上你什么忙!”
“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会担心,我会害怕,我怕你伤口又裂开,我怕你……我怕你……”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不断滑落的泪水。
挽墨早在沈知微开口骂第一句时,就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王爷并无怒意,反而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妃,她立刻极有眼色地低下头,飞快地说了一句:
“奴婢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从裴行延身边溜出了密室,还贴心地将密室门虚掩上。
密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行延看着眼前这个泪如雨下的小女人,浑身散发着愤怒和担忧气息。
他心中那片荒原仿佛被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彻底浇透。
听到她直呼他的大名,莫名……有些可爱。
她是不是对他,并非全无男女之情?
巨大的惊喜和暖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甚至让他一时忘了肩头的疼痛。
他非但没有因她的责骂而恼火,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和难以言喻的温柔。
“你还笑!”
沈知微见他不仅不认错,还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拳头就想捶他,可看到他肩头的伤,又硬生生忍住,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过身去不理他,肩膀却因抽泣而微微耸动。
裴行延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诱哄的意味:
“是我的错,不该瞒着你,更不该让你担心。”
沈知微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更紧地抱住,听到他认错,心头的火气消了一半,但委屈更甚,故意呛声道:
“谁担心你了!王爷爱怎样便怎样,与我何干?”
“反正你什么事都不愿与我说,在你心里,我终究只是个外人罢了!”
“既如此,等你伤好了,我自请下堂便是,也省得碍了王爷的事!”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
裴行延不爱听到某些词。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
“胡说八道。你若不是担心我,为何哭成这样?”
“你若不是心里有我,为何气我瞒你?”
“知微……我的知微,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他不称呼“王妃”或者“表妹、,而是唤了她的小字,语气亲昵而笃定。
沈知微被他直白的话语戳中心事,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羞恼交加,却嘴硬道:
“谁、谁心里有你了!”
“我那是……那是气你不信任我!”
这话更是欲盖弥彰。
裴行延低笑出声,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和明亮。他小心翼翼地将她转过身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深邃的眼眸如同磁石,牢牢锁住她闪烁的目光,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是我不对,是我不该不信任你,不该独自涉险让你担忧。”
“以后……但凡有事,我定与你商量,可好?”
他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微肿的唇瓣,心中充满了怜爱和满足。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温热。
“别生气了,嗯?你看,我没事,刺客也拿住了。”
“有护卫在,我不会有事。”
他柔声哄着: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在他的温声软语和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眸注视下,沈知微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她将脸埋进他未受伤的那侧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