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屿屏退了随行的仪仗,只带着两名心腹内侍,踏着清扫过后仍残留着湿痕的宫道,一步一步,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朱红宫墙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映得那红色愈发沉黯,如同凝固的血。
他的脸色却比这天气更冷,胸腔里仿佛塞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凉飕飕。
踏入慈宁宫时,殿内依旧是那股甜腻得有些发闷的暖香。
太后正歪在暖榻上,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捶着腿,见皇帝进来,她脸上露出几分矜持与疏离的笑意。
“皇帝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可是前朝事务不忙吗?”
她示意皇帝坐下,语气听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显然对外头的事还一无所知。
裴行屿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经历过宫闱倾轧的眼睛,深处藏着难以抹去的算计与掌控欲。
太后并未察觉儿子异常沉默下的暗流,她此刻心中正盘算着另一件事。
她挥退了捶腿的宫女,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笑容。
“皇帝来得正好,母后正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她语调轻快了些。
“眼看年节将至,宫里也该添些新人了。”
“沈家那边,你还有个表妹,名唤婉儿,性子温婉,容貌也是极出挑的,比那……”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提及沈知微不太合适,改口道:
“比许多官家女子都强上不少。”
“母后想着,过了年便接她入宫来陪你,你看……给她定个什么位份合适?”
“虽说初入宫闱不宜过高,但终究是自家表妹,血脉相连,也不能太委屈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着沈家出一位后宫宠妃的光明前景,话语里充满了对沈家利益的维护和对未来权力的布局,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裴行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看着母亲那张依旧美丽,却在他眼中逐渐变得陌生的脸,心中那片原本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火苗的荒原,终于彻底被冰封。
直到太后自顾自地计划到是该先给个“贵人”还是直接封“嫔”时,裴行屿才终于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沸水,瞬间打断了太后的畅想。
“不会有沈家女子进宫了。”
慈宁宫内霎时一静。
暖榻上,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像是上了一层劣质的釉彩,裂纹丛生。
她似乎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追问:
“皇帝……你方才说什么?”
裴行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朕说,不会有沈家女子进宫了。”
“母后不必再费心安排。”
“为什么?!”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疑和一丝被忤逆的怒火。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保养得宜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母后这么做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们母子在这深宫中的地位!”
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积压的不满和掌控欲失控的恐慌一并爆发出来:
“哀家辛苦熬了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
“在这吃人的后宫,若不是哀家去争,去抢,去算计,你们能有今天吗?”
“你能坐上这个皇位吗?!”
“现在好了,翅膀硬了,一个两个都来忤逆哀家!”
“你皇兄,他非要娶知微,坏了哀家的计划!”
“如今你也要如此!”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将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裴行屿忽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眼前情绪激动的母亲,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母后,您真的觉得,朕这个皇位,是您筹谋来的吗?”
太后被他问得一怔。
不等她回答,裴行屿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
“这皇位是皇兄给朕的!”
“是皇兄在边疆浴血奋战,用赫赫军功稳固了国本!”
“是皇兄在朝堂之上,以其威望震慑群臣!”
“更是父皇,看到了皇兄的能力,才做出的决定!”
“可皇兄二话没说,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给了朕!”
“甚至直到如今,皇兄依旧冲在最前面,用他的血肉,替朕挡去明枪暗箭!”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与失望:
“而母后您呢?”
“在那些年里,您又在做什么?”
“您忙着争宠,忙着对付其他妃嫔,忙着……为您背后的沈家谋划前程!”
“您可曾有一刻,真心问过皇兄在战场上是否平安?”
“可曾有一刻,关心过朕在书房苦读到深夜是否疲惫?”
“在您心里,我们这两个亲儿子,恐怕还比不过沈家的荣华富贵来得重要!”
“你胡说!”
太后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脸色涨红。
“哀家做的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你们?”
“没有沈家的支持,你们……”
“为了我们?”
裴行屿打断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母后,到了如今,您还要自欺欺人吗?”
他不想再与她进行这无谓的纠缠了,心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母后日后便在慈宁宫中,安心颐养天年吧。”
“后宫诸事,自有皇后打理。”
“前朝……以及沈家的事,就不需要母后再操心劳神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太后耳边!
这是要夺了她的权,将她彻底圈禁在这慈宁宫中!
“你……你敢!”
太后又惊又怒,指着裴行屿,手指颤抖得厉害。
“皇帝!你这是不孝!”
裴行屿无视她的指责,直接抛出了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事实:
“母后不必激动。”
“您最爱重的沈家,马上就要倒了。”
“倒了?”
太后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惧取代,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什么意思?”
“沈家怎么了?”
裴行屿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那份关于承恩公罪行的关键证据,直接扔在了太后面前的矮几上。
太后颤抖着手,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那几张纸。
她一目十行地看着,越看,脸色越是惨白,呼吸越是急促。
当看到“勾结北境”、“刺杀定王”等字眼时,她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手中的纸张散落一地。
“不……不可能……兄长他……他不会的……”
她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又想到了之前裴行延过来和她说的那个案件……
数罪并罚……
突然,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爬向前,抓住裴行屿的龙袍下摆,仰起头,泪流满面,哀声乞求:
“皇帝!屿儿!”
“他是你和延儿的亲舅舅啊!”
“是母后唯一的兄长了!”
“你看在母后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次,饶过沈家这一次!”
“给沈家留个后吧!”
“母后求你了!”
“以后……以后母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管沈家的事了,好不好?”
“你放过他们……”
到了这个时候,她心心念念的,依旧是她那犯罪的兄长和即将倾覆的家族。
裴行屿低头,看着母亲涕泪交加地哀求自己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一股巨大的、近乎麻木的失望笼罩了他。
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语气,缓缓问道:
“母后,从您看到这份罪证,直到现在,您可曾……问过一句,皇兄的伤势如何?他可还安好?”
太后抓着他衣摆的手,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忘了。
或者说,在她心里,裴行延是强大的,是不会遇到困难的。
而沈家的安危和家族的存续,远比这个与她并不亲近,甚至屡屡违逆她的大儿子的生死更重要。
看着母亲这无言以对的神情,裴行屿忽然明白了,为何皇兄在提及此事时,能那般淡然,那般平静。
因为从未有过期待,所以看清真相时,便不会伤心。
他轻轻地,将自己的衣摆从太后手中抽了出来。
“母后,日后……自己保重。”
留下这最后的三个字,裴行屿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了这座奢华却冰冷的慈宁宫。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背影挺拔却孤寂,仿佛将身后所有的哭求、怨恨与那虚假的母子温情,都彻底斩断,留在了那片弥漫着衰败暖香的殿宇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