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或许是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又或许是证据确凿到无从辩驳。
不过短短数日,关于承恩公勾结北境、谋害亲王的判决草案便已呈递至御前。
乾清宫内,炭火无声。
裴行屿将那份写满了罪状与刑罚的奏本细细看过,脸色依旧沉凝。
他将其递给一旁的裴行延:
“皇兄,你看吧。”
裴行延接过,目光快速扫过。
判决写得清楚:
承恩公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抄没家产;其嫡系一脉,凡成年男丁皆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女眷及未满十四男丁没入官籍;沈家其余各房,凡五服之内,皆罢黜官职,三代不得入仕。
这几乎是要将沈家连根拔起,不留丝毫余地。
刑部显然是揣摩了圣意,下手极重。
裴行延看完,沉默了片刻,却拿起御笔,在那草案上改动了几处。
裴行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只见裴行延将“沈家其余各房,凡五服之内,皆罢黜官职,三代不得入仕”这一条,改为了“沈家涉案主支严惩,其余旁支,查无实证牵连者,罢官即可,不予追究后代前程。”
同时,在处置承恩公嫡系时,特意在旁边朱批小字注明:
“其幼孙沈珏,年方六龄,懵懂未知事,可免罪籍,交由远房旁支清白者抚养。”
“皇兄,这是为何?”
裴行屿不解。
沈家如此算计,甚至欲置皇兄于死地,为何还要手下留情?
裴行延放下笔,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深谋远虑的考量:
“沈家固然罪有应得,但母后毕竟还在。”
“更重要的是,北疆大军中,仍有不少中下层将领,是昔日外祖父麾下旧部提拔起来的,他们对沈家或多或少存有一份香火情。”
他看向裴行屿,目光深邃:
“若是赶狗入穷巷,逼得太狠,难免会让这些将士心生兔死狐悲之感,于军心稳定不利。”
“给他们留一点不至于成气候的希望,让他们看到皇恩浩荡,法外尚有一丝仁念,反而能收拢人心,让他们更安心为朝廷效力。”
他改动的那几条,既严惩了首恶和主要帮凶,起到了震慑作用,又给沈家旁支和那个无辜幼童留下了一条生路。
这条生路很窄,不足以让沈家东山再起,却足以安抚那些与沈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军中旧部。
裴行屿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皇兄思虑得更为周全。
为君者,不能只图一时痛快,平衡与稳定才是长久之道。
“皇兄所言极是,就按此执行。”
他唤来刑部尚书,将修改后的判决交还给他。
刑部尚书看到定王朱笔修改之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恭敬应下,退出去重新拟定正式文书。
待刑部尚书退下,裴行屿又召来了太医院院判。
“院判,你再给皇兄仔细看看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裴行延肩头的纱布,仔细检查了伤口。
伤口愈合得不错,新肉已经长出,只是留下一道狰狞的粉色疤痕。太医又仔细诊了脉,回道:
“启禀皇上,定王殿下伤口已无大碍,脉象虽仍有些气血亏虚之象,但已平稳有力。”
“只需再静养些时日,按时换药,切记近期不可过于操劳,不可动武,再辅以补血益气的汤药调理,便可逐渐恢复如初。”
听到太医肯定的答复,裴行屿才算彻底放心,又嘱咐了裴行延几句,才让他出宫回府。
……
定王府。
沈知微早已在府门前等候多时。
远远看到王府的马车驶来,她的心便提了起来。
直到看到裴行延安然无恙地下了马车,除了脸色因失血和劳累略显苍白外,并无其他异样,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裴行延几步走上台阶,来到她面前,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宫中情况,便长臂一伸,将她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拥抱有些突然,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
沈知微被他抱得一怔,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和透过厚重冬衣传来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清冽的气息。
周围的下人们见状,早已识趣地低下头,悄然退开。
沈知微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朝服上,轻声问:
“……怎么了?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
裴行延低低地应了一声,下巴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怀抱却依旧没有松开。
只有在抱住她的这一刻,在感受到她真实存在的体温和气息时,他心中那片刻意压制,因母族背叛和朝堂冰冷而泛起的寒意,才被一点点驱散。
沈知微也明白了,所以选择沉默,静静抱着他。
两人在府门前相拥了片刻,裴行延才稍稍松开她,揽着她的肩,一同往府内走去。
回到温暖如春的主院,摒退了左右,裴行延才将宫中的情况,以及刑部最终的判决,缓缓告诉了沈知微。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无论是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还是原身留下的记忆,对那个所谓的“沈家”,感情都极为淡薄。
原身的父母早逝,她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与其说是沈家的女儿,不如说是太后用来维系权势的一件工具。
沈家的荣辱兴衰,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故事。
只是,当她听到判决中特意提到了那个六岁的幼童沈珏可免罪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她抬起眼眸,看向裴行延,带着一丝探究:
“为何……独独放过了那个孩子?”
“这不像你的手笔。”
裴行延看着她清澈而聪慧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她。
先是解释了之前跟裴行屿说的那套说辞。
随后,他伸手,将她鬓边一丝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目光深邃而专注。
“其实,我还希望……能给你留一个亲人,留一个念想。”
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知道你对沈家并无太多牵挂,但那个孩子……我查过,他父母早亡,一直由旁支一位寡居的婶母抚养,从未参与过承恩公府的任何事,干净得像张白纸。”
“他……或许能成为你在这世上,一点微薄的血脉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我知道这或许微不足道,但……我不想你因为我的缘故,在这世上,除太后外,再无其他血缘至亲了。”
沈知微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原因竟是这个。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迅速湿润起来。
她想起那个叫沈珏的孩子,前世宫宴上似乎远远见过一次,被嬷嬷牵着,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团子,眼睛黑亮亮的,看什么都带着天真无邪的好奇,确实被养得极好,与承恩公府那些人的阴沉算计截然不同。
那样一个孩子,确实罪不至死。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轻声道:
“谢谢你……延哥哥。”
谢谢他,在经历了那样的背叛和算计之后,还能为她考虑到这一步。
谢谢他,愿意在她这片孤寂的浮萍旁,留下一根细微的、带着血缘温度的水草。
裴行延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用行动告诉她,他懂。
……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定王府的亭台楼阁。
裴行延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宽松柔软的寝衣,肩头的伤处也重新上了药,眼下看来伤口长的很好。
他走进内室,看到沈知微已经坐在梳妆台前,挽墨正为她卸下最后一支发簪,如墨的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挽墨见到王爷进来,立刻识趣地退了下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红烛高燃,暖意融融,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行延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锦被,却不是回到他平日睡的外侧,而是直接凑到了沈知微身边,与她一起挤在了床榻内侧。
沈知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却被他长臂一伸,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
“你……你的伤……”
她有些慌乱地提醒,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裴行延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凑近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
“夫人……是不是应该,把欠为夫的洞房花烛……补上了?”
沈知微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被子里,声音细若蚊蚋:
“你……你还伤着呢……太医说了要静养……”
裴行延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太医今日把过脉了,说……已无大碍了。”
他特意加重了“无碍”两个字。
沈知微还想说什么,却感觉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寝衣,熨贴着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
烛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眼神却炽热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沈知微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渴望,那些羞怯和推拒,终究化为了无声的默许。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松开,然后,极其缓慢地,环上了他精壮的腰身。
这细微的动作,是最明确的信号!
裴行延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不再犹豫,低头,准确地攫取了她柔软的双唇。
“唔……”
一开始是轻柔的试探,如同蝴蝶掠过花蕊,带着无比的珍视。
渐渐地,这个吻变得深入而缠绵,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汹涌的爱意,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吮交融。
红烛噼啪轻响,帐幔悄然滑落,遮住了一室春光。
他动作极尽温柔,每一个触碰,每一次亲吻,都带着无尽的怜爱与呵护。
沈知微生涩地回应着,在他耐心的引导下,逐渐放松了身体,沉浸在这迟来却无比美好的亲密之中。
衣衫不知何时褪尽,肌肤相贴,体温交融。
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如同月下初绽的海棠,娇艳欲滴。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