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顾砚之心绪烦乱。
为了逃避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拾起对柳依依的“关心”。
偶尔下职,他会绕道去买些时兴的糕点送去柳家;路过豆腐摊时,也会刻意停下脚步,坐下来喝一碗寡淡的豆腐汤,与柳依依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柳依依对此自然是欣喜的。
顾砚之的再度靠近,让她那颗高悬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努力扮演着温柔解语花的角色,觉得顾砚之终究还是放不下她,在乎她的。
然而,她敏感地察觉到,顾砚之虽然人坐在她摊前,眼神却时常飘忽,那份专注和热切,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他笑的次数少了,沉默的时候多了,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例行的、缺乏温度的任务。
而他偶尔的出神,总让柳依依莫名地联想到那位光芒四射的沈家二小姐。
将军府的李小姐在赛马会上与沈知微不打不相识,后来反而惺惺相惜,今日便约了沈知微一同逛街。
两人说笑着途径西街,李小姐想起自己在金缕阁订的一套头面好了,便拉着沈知微一同去取。
刚走到金缕阁附近,沈知微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看见了不远处豆腐摊前的景象:
顾砚之正站在那里,微微俯身,对着摊子后的柳依依说着什么,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勉强算得上是温和的笑意。
柳依依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和欢喜。
沈知微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小姐也看到了,撇了撇嘴,低声道:
“啧,这顾二还真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知微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对李小姐笑了笑:
“姐姐先进去取吧,我遇见个熟人,去打声招呼。”
李小姐有些讶异,但还是点点头先进了金缕阁。
沈知微整理了一下裙摆,神色自若地朝着豆腐摊走去。
她甫一靠近,原本正对柳依依说话的顾砚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猛地一僵,那丝勉强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整个人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甚至连目光都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沈知微。
柳依依也看到了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
“顾公子,柳姑娘。”
沈知微声音清越。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顾砚之身上,唇角带着惯有的、疏离而得体的浅笑:
“真巧。”
顾砚之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柳依依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慌乱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有些鼓鼓囊囊的荷包,递到沈知微面前,声音干巴巴的:
“沈、沈姑娘,这是之前借你的银票,连本带利,多谢了。”
他急于划清界限的姿态表现得过于明显。
沈知微接过荷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银票的厚度。
她看了看顾砚之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瞬间脸色煞白、指甲掐进掌心的柳依依,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沈知微:跟我玩划清界限这套是吧?
她淡淡一笑,将荷包收好:
“顾公子客气了,银货两讫,甚好。”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优雅地走向金缕阁,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无聊的街头寒暄。
顾砚之望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比刚才更加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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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次,沈知微应顾夫人之邀过府喝茶赏花。
顾夫人每次都特意让人去叫顾砚之过来作陪,他却总能找到各种借口推脱掉。
一次两次便罢,次数多了,沈知微心中了然。
这日,她又从顾夫人院里出来,恰好在垂花门口迎面撞上似乎正要出门的顾砚之。
沈知微停下脚步,不再迂回,直接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锐利,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公子近日似乎总是在躲着我?”
”可是知微有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顾公子?”
顾砚之没料到会被她堵个正着,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眼神躲闪,含糊道:
“沈姑娘多心了……并无此事。”
“之前的事,多谢姑娘相助。”
“只是……只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还是……”
“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惹人闲话,坏了姑娘清誉。”
他搬出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沈知微静静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和了然:
“原来如此。”
“是知微冒昧了。”
他们对视一眼,似乎都想起了那日在西街碰上的场景,一个尴尬,一个黯然。
沈知微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来时的方向,声音轻飘飘的,却像羽毛般搔刮在顾砚之心尖上:
“果然……只有柳姑娘在顾公子心里,是与旁人不同的。”
“是我……妄想了。”
说罢,她不再看顾砚之瞬间愕然僵住的表情,微微屈膝一礼,转身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顾砚之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愣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是我妄想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还没来不及升起,就被更深的慌乱和不确定压了下去。
他不敢猜测,更不敢相信。
接下来的好几日,这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搅得他辗转难眠。
顾砚之突然迫切地想去问个清楚,想知道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本两点一线,偶尔三点一线的人,开始一反常态,主动参加各种以前绝不会出席的宴会、诗会、赏花会,只因为听说沈家可能也会去。
然而,风水轮流转。
他发现,沈知微听进了他的话,开始刻意地避开他了。
无论是在何种场合,只要有他在,她要么远远避开,要么与旁人交谈,目光从不与他相接。
即便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上前搭话,她也总能恰到好处地转身离开,或是被其他夫人小姐围住,让他没有任何单独与她说话的机会。
这种明显的疏远,让他心中那点刚刚冒头的期待和勇气,迅速冷却,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之中。
……
而另一边,柳依依自那日在金缕阁外,清晰看到顾砚之望着沈知微背影时那失魂落魄、复杂难言的眼神后,危机感达到了顶峰。
她深知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在柳大面前反复哭诉,碎碎念着:
“哥哥,那沈家小姐家世好,模样好,听说又这般出风头……”
“顾大哥的心……怕是快要被她勾走了!”
“若是她真的进了国公府,我可怎么办?”
“她那般瞧不起我们……”
她的话如同毒汁,一点点渗入柳大简单又贪婪的脑子。
柳大本就因妹妹的抱怨和对沈知微的嫉妒心生不满,此刻更是对那个“高高在上”、“可能要断他财路”的沈二小姐充满了怨怼。
——————
沈府,芙蕖院中。
沈知微坐在窗下,听着青杏汇报近日的动向。
“小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柳家兄妹,似乎对您怨气不小。”
青杏有些担忧地问。
沈知微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接近柳大的那些人,安排得如何了?”
“可都搭上线了?”
青杏立刻点头:
“回小姐,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几个‘兄弟’很会来事,已经拉着柳大喝过好几次酒了,称兄道弟,熟络得很。”
“嗯。”
沈知微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
而此时,柳大正和他新结识的那几位“豪爽大方”的好兄弟在酒馆里推杯换盏。
其中一人搂着他的肩膀,喷着酒气问:
“柳大哥,兄弟们都听说了,你是不是真要当上辅国公府二公子的大舅哥了?”
“真的假的?辅国公府那门槛,可是高得很呐!”
“别是吹牛吧!”
柳大几杯黄汤下肚,早已飘飘然,闻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哼!怎么是吹牛?”
“那顾二公子天天往我妹妹摊子上跑,送吃送喝,关心备至,这还不是有情谊?”
“等我妹妹将来嫁进了国公府,那就是正经的少奶奶!我还愁没钱花?”
“到时候,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
他那帮“兄弟”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哄笑起来,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揶揄和不信:
“柳大哥,不是兄弟们不信你!”
”这国公府娶媳妇,那肯定是要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就像那个……那个礼部侍郎家的沈二小姐!”
“听说前几日在城门口施粥,人美心善,跟天仙下凡似的!”
“那才是国公府会选的媳妇呢!”
“沈知微”这三个字刺了柳大一下。
他立刻想起妹妹日日念叨的担忧和怨恨,酒意上涌,一股邪火冲上头顶。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呸!什么天仙!”
“一个装模作样的女人罢了!”
”也配跟我妹妹争?!”
“想阻碍我妹妹富贵,断我财路?!”
自此,柳大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他那帮“兄弟”打听关于沈知微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