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直起身,用沾着药渍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长时间弯腰处理伤口让她腰酸背痛,但看着帐内伤员们因为得到及时救治而逐渐平稳的呼吸和睡颜,她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四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裴行延不知已站在不远处看了她多久。
他卸去了冰冷的甲胄,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肩头随意披着外袍,落魄却不失挺拔。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杀伐决断的锋利,而是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疼惜。
四目相对,沈知微心头一暖,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眼中消散。
她顾不得周围士兵们善意的窃笑,提起有些沉重的裙摆,小跑着奔向他。
还未等她站定,裴行延已伸出长臂,一把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以此来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沈知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滚烫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药味和风沙的气息。
她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颊深深埋入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这令她魂牵梦萦的气息,数月来的思念,这一刻尽数化为无声的哽咽。
“你……”
沈知微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响起,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仔细打量他。
“你有没有受伤?伤在哪里了?严不严重?”
她的手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裴行延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低沉的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养养就好了,别担心。”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她再为自己忧心。
“骁儿……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提到儿子,沈知微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宠溺的笑容,方才的泪意被冲淡了些:
“他呀,好得很!”
“如今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精力旺盛得不得了。”
“你是没看见,你书房里那些兵书模型,差点没被他拆了当积木玩!”
“后院你亲手栽的那几株名品兰花,叶子都快被他揪秃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儿子的“丰功伟绩”,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哭笑不得。
“我临走前,给他留了好几件贴身的衣物,上面熏了安神的香料,乳母和挽墨都在身边精心照料着。”
“皇后娘娘也时常接他进宫和小公主作伴,有那么多人看着,想来是出不了什么大岔子,就是不知道王府被他霍霍成什么样子了,等你回去自己瞧瞧就知道了。”
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的琐碎,说着儿子的顽皮,裴行延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一种名为“家”的暖流包裹着他。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正摇摇晃晃地在王府里“横行霸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放松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巨大的后怕。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圈得更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与后怕:
“知微,你……你怎么敢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千里迢迢,兵荒马乱,路上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我……”
他几乎不敢去想那种可能,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微感受到他的恐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试图安抚:
“你看我带的那些人。”
她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警惕的镖师和护卫。
“他们都是京城里顶尖镖局的好手,还有王府最精锐的护卫。”
“寻常的劫匪流寇,远远看到我们这阵仗,也不敢轻易靠近。”
她顿了顿,还是选择坦白:
“路上……确实遇到过几波不长眼的,规模不大,都被护卫和镖师们联手打发了,有惊无险。”
“我知道危险,但我更怕……更怕收不到你的消息,更怕你在这里孤立无援。”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裴行延知道,她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郑重告诫:
“没有下次了,听到没有?”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般冒险。”
“嗯。”
沈知微乖巧地应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
“这次是你低估了这边气候的诡异,下次……定然要准备得更充分些。”
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承诺,转而问道:
“对了,我带来的那些成药,效果如何?”
“军医可还满意?”
“何止是满意……”
裴行延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激。
“简直是雪中送炭,救了无数弟兄的性命!”
“知微……”
他看着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深情的低唤。
“谢谢你。”
两人静静相拥,任凭军营的喧嚣在周围浮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
这场因气候异常而变得格外艰难的拉锯战,在沈知微带来的充足物资和药品支撑下,局势逐渐扭转。
裴行延重新调整了战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利用稳扎稳打的战术,一步步蚕食敌军的生存空间,消耗其有生力量。
战事又持续了数月,期间不乏激烈厮杀,但有了稳固的后勤保障,将士们士气高昂,越战越勇。
期间,沈知微又用了一次平安符,让裴行延再次化险为夷。
直到京城开始落叶,秋意深浓,边境的烽火终于彻底熄灭。
邻国在裴行延大军的强大压力下,派遣使臣递上降书,承诺年年岁贡,永世称臣,换来了边境未来数十年的和平与安稳!
大军班师回朝,凯旋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
裴行延骑着高头大马,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经霜淬炼后的沉毅。
沈知微没有与他同行大队,而是带着她的护卫和镖师,提前几日悄然返回了京城,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儿子。
然而,当她风尘仆仆地回到定王府,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那个日夜思念的小人儿时,已经会奔跑的裴骁,却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一丝陌生和警惕,躲到了乳母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
“骁儿……是娘亲啊……”
沈知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那疏离的眼神,数月来的奔波辛苦和对孩子的愧疚思念,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裴行延紧随其后回府,看到的就是妻子泪流满面,儿子躲躲闪闪的一幕。
他心中一痛,连忙上前,先是蹲下身,试图去抱儿子:
“骁儿,不认识父王了?”
小裴骁对父亲似乎也只有些模糊的印象,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躲开,但小嘴依旧抿得紧紧的。
裴行延将儿子轻轻抱起来,然后走到沈知微身边,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别哭,孩子还小,我们离开太久,他一时认生是正常的。”
“慢慢来,他会想起来的。”
沈知微却将连日来的担忧和此刻的委屈,尽数化作了拳头,一下下捶在裴行延结实的胸膛上,带着哭腔埋怨:
“都怪你!都怪你!”
“若不是你非要打那么久,我就能早些回来……骁儿就不会不认识我了……”
裴行延任由她发泄,只是更紧地拥住她,口中连连认错:
“是是是,都怪我,是我的错。”
“夫人辛苦了,是为夫不好……”
还好,孩子的忘性大,亲近起来也快。
第二天,或许是熟悉了母亲的气息,或许是被沈知微带来的新奇玩具和温柔耐心的陪伴所打动。
小裴骁终于卸下了心防,咿咿呀呀地扑进了沈知微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娘”。
这一声呼唤,瞬间抚平了沈知微心中所有的酸涩,让她破涕为笑,紧紧将失而复得的儿子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除夕。
皇宫麟德殿内,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喜庆祥和。只是今年的宴席上,气氛似乎格外融洽。
帝后高坐,帝后身边坐着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而定王席位上,裴行延没有像往年那般正襟危坐,而是将已经能说会跑,又活泼好动的儿子裴骁抱在膝上。
小郡王穿着红色的锦袍,像个年画娃娃,一点也不安分,扭来扭去地看着殿中的表演。
而坐在裴行延身侧的沈知微,穿着宽松的王妃礼服,依旧难掩其身姿的窈窕,只是在那纤细的腰身之上,小腹已有了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脸上带着温婉宁静的笑容,偶尔伸手抚过腹部,眼神中充满了母性的光辉与期待。
裴行延一边要稳住怀里乱动的儿子,一边还不忘细心照顾身边的妻子,将她爱吃的菜肴挪到近前,低声询问她是否劳累,那小心翼翼的呵护模样,与战场上那个冷面杀神判若两人。
宴至高潮,殿外夜空中骤然亮起绚烂的烟火,噼啪作响,五彩斑斓,将漆黑的夜幕点缀得如同仙境。
小裴骁在父亲怀里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裴行延抱着儿子,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温柔地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也正含笑望着他们父子,感受到他的视线,她抬眸与他相视一笑。
万千烟火在他们身后盛放、消逝,构成一幅流动的背景,却都不及他们彼此眼中映出的对方身影璀璨。
家国安定,妻儿在侧,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这漫天的烟火,映照着的,是历经风雨后,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团圆与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