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
钟磊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刚刚坐进黑色轿车里的身影。
沈知微刚刚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凭什么?凭什么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要由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来决定他和母亲的命运?
就因为她有钱有势?因为她生来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的人?就能轻易决定别人的前途吗?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他烦乱的思绪。
是经纪人刘伟。
“喂,刘哥。”
“阿磊,你在哪儿?”
“医院。”
“现在立刻出来,我们谈谈。”
刘伟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在医院对面的清心茶馆,二楼雅间听雨,你赶紧过来。”
不等钟磊回应,电话就挂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熟睡的母亲。
母亲消瘦的脸庞在睡梦中,依然带着一丝病痛的痕迹。
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了病房。
清心茶馆离医院不远,环境清幽,古色古香。
钟磊推开包厢的门,就看到刘伟正烦躁地来回踱步,桌上已经点好的茶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刘哥。”
“我的祖宗!你总算来了!”
刘伟一看到他,立刻冲过来,压着声音,脸上的肉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氏集团总裁亲自递过来的橄榄枝,顶级制作班底,李导的电影!”
“那可是李导!”
“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一个试镜机会,人家直接把男主角送到你手上,你居然还在犹豫?!”
刘伟围着他又走了两圈,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钟磊,你跟我说实话,你脑子是不是被医院的自动门给挤了?!啊?”
“你到底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还想不想红了?!”
钟磊抿紧嘴唇,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一口饮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浇灭了一点心头的火气。
“我想红。”
“但我更想凭自己的本事做出成绩来。”
“凭自己的本事?”
刘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捶了一下桌子,茶具叮当作响。
“钟磊,我带你这么久,你是有本事的,我承认!”
“这也是我当初义无反顾签你的原因。”
“你的演技,你的外形,都是顶尖的!”
“可然后呢?”
“然后你就被雪藏了三年!为什么?就因为你不肯低头,不肯陪那个老女人喝一杯酒!”
“好,你有骨气,你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认了。”
刘伟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机会来了,一个比那个老女人强一百倍、一千倍的金大腿主动伸过来了,人家沈总说什么了?她说要包养你了吗?她让你签卖身契了吗?”
钟磊沉默着,摇了摇头。
“没有!人家明确说了,看中的是你的才华!是投资!是正经的商业合作!”
刘伟的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你告诉我,你还在倔什么?”
“你清高,你了不起!可你妈的病呢?等得起吗?!”
“肾源!手术费!术后抗排斥的药!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是你现在凭自己本事能挣来的?!”
刘伟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嘶哑:
“阿磊,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不能跟命犟。”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尊严很重要,但你妈妈的命更重要!”
钟磊猛地闭上眼,母亲憔悴的面容和沈知微冷静的眼神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他想起缴费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医生私下说的“再不进行移植手术,情况会越来越不乐观,想起自己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以及那些因为他过气而纷纷解约的品牌方……
刘伟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阿磊,哥知道你不容易,心里憋屈。”
“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有时候不是你不行,是别人不给你行的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干干净净的机会。”
“沈总那样的人物,犯不着用这种手段来算计你一个演员。”
“她图什么?图你长得帅?她那个层次的,什么样的帅哥没见过?”
钟磊依旧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刘伟最后加了一把火:
“就算不为你自己,为你妈想想。你忍心看着她因为钱的问题,错过活下去的机会吗?”
良久,就在刘伟以为他还要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钟磊终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大战,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我接。”
刘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一般靠在了椅背上,这才感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赶紧拿出手机:
“我这就给陈秘书回电话!”
“太好了,阿磊,这就对了!”
“哥跟你保证,这绝对是你翻身的最好机会!”
钟磊没有回应,他只是重新望向窗外,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空洞而疲惫。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裴家的宅邸坐落在城市最负盛名的半山别墅区,今夜灯火通明,门前名车云集,衣香鬓影。
这不仅是裴父裴宏远的六十寿宴,更是上流社会一次心照不宣的社交盛宴。
加长林肯平稳地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裴炀先一步下车,他今日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塔士多礼服,领结一丝不苟,身姿挺拔,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矜贵与正式。
男人微微弯腰,向车内伸出手。
随后,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沈知微躬身而出,站定在裴炀身侧。
她身着一袭黛青色真丝长裙,款式简约却不失高雅,流畅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裙摆处缀着细碎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她颈间只戴了一条简约的钻石项链,耳垂上点缀着同系列的小巧耳钉,妆容清淡,却气场自生,与裴炀站在一起,堪称璧人。
“紧张吗?”
裴炀微微侧头,低声问她,手臂自然地弯起,示意她挽住。
沈知微将手搭在他的臂弯: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裴炀低笑一声,带着她踏上红毯,步入觥筹交错的主厅。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裴少爷和沈小姐来了……”
“真是郎才女貌,家世也相当。”
“听说沈小姐刚接手沈氏,手段厉害得很呢……”
裴炀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是护着沈知微,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今晚的寿星。
裴宏远正与几位商界老友谈笑风生,他身形高大,虽年届六十,依旧精神矍铄,眉宇间与裴炀有几分相似,但气场更为沉稳威严。
看到儿子和沈知微走来,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爸,生日快乐。”
裴炀上前,递上准备好的礼物,是一方顶级的古砚,老头看中很久了。
“裴伯伯,生日快乐。”
沈知微也送上自己的贺礼,一套品相极佳的紫砂壶具,微笑道:
“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裴宏远接过礼物,面上是止不住的欣喜,显然是很满意这件礼物。
沈知微默默给裴炀点了个赞。
裴父交给身后的助理,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长辈的温和:
“微微破费了。”
“听说你最近刚接手沈氏,做得不错,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
他语气已经变得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裴伯伯过奖了,刚接手,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沈知微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嗯,沈氏和裴氏合作多年,未来还需要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意思不言而喻。
“阿炀,带微微去跟你母亲打个招呼,她念叨半天了。”
“好的,爸。”
裴夫人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雍容华贵,正被几位贵妇名媛簇拥着。
一见他们,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哎呀,微微,阿炀,可算来了!”
她亲热地拉住沈知微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这裙子真衬你,我们微微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裴炀似乎早已习惯母亲的热情,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然后看着沈知微游刃有余地与身旁其他各位夫人寒暄。
她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会正式开始时,裴炀自然地向沈知微伸出手:
“跳支舞?”
沈知微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好。”
舒缓的舞曲流淌在宴会厅中,裴炀一手轻扶她的腰,一手与她相握,带领她在舞池中旋转。
他的舞步流畅而稳健,带着她避开周围的人群,动作绅士而体贴。
“我父亲的话,不用太在意。”
裴炀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刚刚裴父明显的催促之意,确实让沈知微有些不适,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
沈知微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微微挑眉:
“你不着急?”
裴炀唇角弯了弯:
“我一个人着急有用吗?”
沈知微有些讶异他难得的调侃,随即笑了:
“有些事,还是得你情我愿的。”
灯光柔和,音乐缱绻,他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成了背景。
沈知微不得不承认,褪去所有商业联姻的外衣,裴炀本身就是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
沉稳、体贴、敏锐,并且……长得确实很好看。
一支舞毕,周围响起礼貌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