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在繁忙与间隙中悄然滑过。
裴炀刚到Y国时,还会经常给沈知微发来几条消息。
随着海外商业局面日益棘手,又听说他家族业务盘根错节,既有元老倚老卖老,还有外部资本虎视眈眈,整顿起来阻力重重。
之后,他发来的消息频率明显降低了。
从一周两三条,到十天半月才有一条简短的问候。
沈知微这边也并不轻松。
她接手沈氏后推动的几个新项目同时进入关键阶段,一场接一场的谈判、一轮又一轮的董事会、一份又一份需要她最终拍板的策划案,几乎占据了她的所有时间。
她像一架精密而高效的机器,高速运转在沈氏集团这艘商业巨轮的舵手位上。
偶尔在深夜里,结束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
屏幕安静,没有新的消息。
这样也好,她心想。
互不打扰,各自为王,本就是他们这类人婚姻的常态,甚至可以说是最理想的状态。
那些所谓的缠绵悱恻、时刻牵挂,对她和裴炀而言,都太奢侈,也太不切实际。
……
与此同时,《无声呐喊》剧组的拍摄,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影视基地紧张地进行着。
钟磊无比渴望着这个机会,他如同将自己钉死在了片场。
几乎是住在了那里,除了拍戏,就是研读剧本、观摩老戏骨的表演、与导演反复沟通细节。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投入,将自己完全打碎,再一点点重塑进“陈默”这个角色的灵魂里。
他的努力和天赋,逐渐显现出效果。
最初那些带着有色眼镜的打量和私下的非议,在一次次一条过的精准表演,尤其是几场难度极高的内心戏后,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剧组人员眼中真正的尊重和认可。
连一向要求严苛还吝于赞美的李导,在监视器后看到钟磊演绎陈默在雨夜中,于无人处无声嘶吼,眼泪混着雨水肆意流淌,那种极致的痛苦与压抑后的爆发时,都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大腿,低声道:
“好!就是这种感觉!”
实力,是最好的封口布。
钟磊用他的专业,让那些质疑他、嘲讽他靠关系上位的人,不得不闭上了嘴。
然而,娱乐圈从来就不是一个仅靠实力就能安稳前行的净土。
这里的竞争残酷而直接,暗流汹涌,从不缺少嫉妒和恶意。
这天的戏份,是陈默与剧中反派,由赵启明饰演的犯罪集团头目,在书店里第一次正面交锋的戏。
没有过多的台词,全靠眼神和气场的较量。
钟磊将陈默那种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内心警铃大作,带着探究与警惕,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猎人般的锐利眼神,诠释得淋漓尽致。
反观演对手戏的赵启明,许是被钟磊的气场压制,或许是自己状态不佳,几个镜头都未能达到李导的要求,难得的频频NG。
“卡!”
李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赵启明,你的眼神要更阴鸷,更有压迫感!”
“不是让你瞪眼睛!”
“休息十分钟,找找状态!”
赵启明脸色铁青地走下场地,助理赶紧递上水和毛巾。
他狠狠瞪了一眼独自走到角落酝酿情绪的钟磊,眼神阴郁。
短暂的休息后,拍摄继续。
其中一个镜头,需要钟磊饰演的陈默,从书架高处取下一本厚重的工具书。
道具组原本准备的是道具假书,但赵启明却突然开口:
“李导,我觉得用真书效果更好,手感重量更真实,钟磊拿书的动作会更自然。”
李导沉吟了一下,看了看那本厚重的《辞海》,又看了看钟磊。
钟磊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进度,便点头:
“我没问题。”
然而,就在他踮脚取下那本厚重的《辞海》时,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滩滑腻的油渍,他重心一个不稳,连人带书猛地向后摔去!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周围工作人员的惊呼。
钟磊的后腰重重磕在身后硬质的道具书架棱角上,一阵剧痛瞬间窜遍全身,让他眼前发黑,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而那本厚重的《辞海》,一角更是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快!叫医护!”
“钟磊你怎么样?”
赵启明站在不远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换上关切的表情围了上去。
剧组的随队医生初步检查,钟磊的脚踝扭伤,脚背有软组织挫伤,后腰部位大片淤青,是否伤及筋骨需要去医院详细检查。
拍摄被迫中断。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陈秘书那里,他不敢怠慢,立刻汇报给了正在开会的沈知微。
沈知微听完陈秘书简短的汇报,面色沉静如水,只是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知道了。”
“去联系一下最好的骨科专家,安排他尽快就医,确保得到最好的治疗。”
“剧组那边,让法务介入,查清楚是意外还是人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沈总。”
沈知微的干预高效而迅速。
钟磊被第一时间送往了市内最好的私立医院,由顶尖的专家团队接手。
沈氏的法务部也派出了专人前往剧组,表面上是关心演员受伤情况,实则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事故原因。
这一切,躺在病床上的钟磊并不完全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得到的医疗待遇远超一个普通演员能享有的范畴。
他看着忙碌的医生和护士,心中明了。
剧组是不会为了他如此耗费人力物力的。
脚踝和腰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对拍摄进度的担忧。
他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尝试拨通了沈知微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带着一丝会议刚结束的疲惫尾音:
“喂?”
“沈总……是我,钟磊。”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紧张,有些沙哑。
“嗯。伤情如何?”
沈知微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医生说……脚踝扭伤,腰部和脚背挫伤,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钟磊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
“谢谢您……的安排。”
“不必客气。”
“你是我投资的项目主角,确保项目顺利进行是我的责任。”
沈知微的回答理智得近乎冷酷。
“好好休养。”
责任……投资……
钟磊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刺了一下,有些涩然。
在她眼里,他始终只是一个“投资项目”。
然而,就在他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时,沈知微却难得地多问了一句,语气似乎放缓了些:
“严重吗?很疼?”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钟磊努力维持的镇定外壳。
连日来积累的压力,突然受伤后的无能为力,还有对前途的担忧。
他摔下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脚下的滑腻……今天,明显不是个意外。
他喉头哽咽了一下,飞快地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还……还好。”
“能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能听到他这边加重的呼吸声。
然后,沈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公事公办: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无论是戏内的挑战,还是戏外的风波。”
她没有过多安慰,但钟磊却奇异地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温度。
“我明白。”
他低声应道,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我会尽快好起来的,不会耽误拍摄。”
“嗯。”
沈知微应了一声。
“我还有会,先这样。”
“好的,沈总再见。”
挂断电话,钟磊望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腰部和脚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
而另一边,沈知微放下手机,对等候在旁的陈秘书淡淡吩咐:
“跟李导沟通,让他们自己调整拍摄计划。”
“……调查结果出来,如果是人为,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沈总。”
……
刘祎皱着眉头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推开钟磊病房的门。
钟磊正靠在床头,左脚踝已经打着固定的绷带,微微肿起,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定定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祎拉过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问过医生了,幸好没伤到骨头,但得静养一段时间,至少两周不能受力。”
钟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受伤的脚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刘祎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陈秘书那边也派人来问过情况了,他说沈总已经让法务介入调查,如果真是有人搞鬼,肯定会处理干净,让你安心养伤。”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阿磊,这次的事,说意外也太巧了。”
“你这次翻身势头太猛,又拿了这么好的资源,肯定是碍着谁的眼了。”
“以后在组里,得多长个心眼,小心着点。”
钟磊沉默地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是有人故意使绊子,那滑腻出现的位置太过刁钻。
刘祎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得把现实摊开来说:
“我知道你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但这次……唉,耽误拍摄是大忌啊。”
“虽然李导看在沈总的面子上,愿意为你调整拍摄计划,等你伤好。”
“可剧组这么大一个摊子,每天一睁眼,场地、设备、那么多工作人员的工资,哪一样不是钱?”
“停一天,就是流水一样的花费。”
“你现在这样,谁知道制片方那边会不会有想法?资方会不会不耐烦?”
“对方的目的,怕是不希望你顺利拍下去了……”
这些话像沉重的石头,一句句砸在钟磊心上。
他垂眸,盯着雪白的被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刘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情。
他怕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整个剧组陷入困境,更怕……让那个给了他机会的人失望。
刘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他还要去剧组那边周旋,尽量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