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钟磊维持着垂眸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焦虑和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他拿起刘祎带来的剧本,开始随手翻着。
视线停在某一处。
剧本里,陈默正是拖着伤腿,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完成了最后的布局和反击。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起手机,先打给了编剧。
“王编,您好,我是钟磊。”
“抱歉打扰您,关于陈默受伤的那几场戏,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编剧在电话那头听得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钟磊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沉吟片刻后,表示需要和导演商量。
挂了电话,钟磊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李导的电话。
他重复了自己的想法,语气更加恳切:
“李导,我知道这很冒险,也可能增加拍摄难度。”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能忍住疼痛,绝对不会影响表演状态,甚至可能……”
“因为真实的痛苦,让表演更有层次。”
“请您……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的李导沉默了很久,久到钟磊以为信号断了。
“胡闹!”
李导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和不赞同。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带着伤拍动作戏,万一造成永久性损伤,你以后还想不想吃这碗饭了?”
“简直是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李导,我……”
“行了!别说了!”
李导打断他:
“你的想法我知道了,我和制片、编剧开会讨论一下再说。”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伤,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钟磊失落地靠在枕头上,胸口堵得厉害。
他知道李导是为他好,可他真的不甘心就这样被动地等待。
……
另一边,陈秘书很快收到了钟磊试图带伤拍戏的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沈知微批阅文件的间隙,谨慎地汇报了这件事。
“沈总,剧组那边传来消息,钟磊先生主动联系了导演和编剧,希望将他受伤的实际情况融入到后续的拍摄中,不想耽误进度。”
“不过李导似乎不太赞成,认为太冒险。”
“所以……李导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沈知微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头也没抬,语气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
“呵,这群老滑头……”
“随他去吧。”
陈秘书一愣,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按照沈总之前对钟磊事情的关注程度,以及这次迅速安排医疗和调查的举动,或多或少会对钟磊有些不同。
此刻听到钟磊如此不爱惜身体,多少会流露出一点关切或者不赞同,没想到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沈知微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迟疑,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陈秘书脸上,仿佛看穿了他心中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揣测。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陈秘书,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以为我应该是心疼他?阻止他?”
陈秘书呼吸一紧,连忙低下头:
“不敢。”
沈知微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常:
“我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
“投资这部电影,是为了回报,不是为了捧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娃娃。”
“剧组停摆每一天,消耗的都是真金白银。”
“他们能想办法减少损失,推进进度,是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无情的弧度:
“至于他钟磊,是选择养精蓄锐,还是选择带伤上阵赌一把,那是他的选择和他的事。”
“他若觉得值得,不要命,我们也拦不住。”
“只要最终交出来的作品对得起我的投资,过程如何,我不关心。”
“他如果要冒险,记得让他签责任书就行。”
冷静,理智,将一切情感和关系都放在商业天平上衡量。
陈秘书背后沁出一点冷汗,彻底明白了沈知微的态度。
是他想多了,沈总对钟磊,或许有对其才华的欣赏,但绝无半分超乎投资关系之外的特殊感情。
一切的支持和干预,底线都在于“项目”本身。
“是,沈总,我明白了。”
陈秘书恭敬应道:
“我会继续关注剧组动态和调查进展。”
“嗯,出去吧。”
陈秘书的执行力毋庸置疑。
他先是联系了刘祎,传达了沈知微的核心意思:
“刘先生,沈总的意思是,剧组的工作不能无限期停滞。”
“钟先生若身体允许,有可行的方案减少延期损失,剧组方面可以酌情考量。”
“一切以专业判断和项目进度为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施加压力,却也明确表达了资方不希望项目拖延的态度。
刘祎在电话那头连连称是,心下却是一凛。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沈总对钟磊或许有些不同,能在养伤时间上多些宽容。
如今看来,这位沈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冷静理智得近乎不近人情,一切以商业利益为先。
几乎是同时,李导也通过制片方隐约获悉了沈氏这边的风向。
资方的态度明确,他作为导演,必须在艺术追求和现实压力之间找到平衡点。
剧组紧急召开了内部会议。
令人意外的是,之前坚决反对钟磊带伤拍戏的李导,这次态度有所松动。
李导敲着桌子,面色严肃:
“我们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所有涉及剧烈跑跳的动作戏全部后移或使用替身。”
“只能拍摄静态、或少量移动的文戏,并且每天拍摄时间严格控制在四小时以内。”
“医护团队必须全程跟组,一旦钟磊出现不适,立刻停止拍摄。”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
另一边,钟磊也没有闲着。
他主动请主治医生详细评估了自己的伤势,了解了疼痛耐受的极限和注意事项,甚至拉着医生讨论哪些表演动作在安全范围内可以完成。
最终,剧组调整了拍摄计划。
片场里,钟磊拄着拐杖,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真实细微的蹙眉和隐忍。
然而,当他坐到镜头前,进入陈默的世界时,那种因为身体伤痛而更显内敛,眼神却愈发锐利的状态,竟与角色受伤后的心理状态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甚至不需要刻意表演,他眉宇间偶尔流露出的痛苦痕迹,都成了塑造角色的绝佳助力。
李导在监视器后看着,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这小子,对自己够狠,但也确实有灵气,懂得将劣势转化为优势。
拍摄进度在有限的范围内,竟然以一种超出预期的效率推进着,并没有因为钟磊的伤而完全停滞。
与此同时,陈秘书那边的调查也有了确凿的结果。
证据指向清晰,那场意外确实是人为的。
赵启明因为嫉妒和心理失衡,指使了一个与他关系密切的场务,在钟磊取书必经的位置做了手脚。
动机也很简单,就是看钟磊没有任何后台,却出尽了风头,他想给钟磊一个教训,让他拍不了戏,最好能因此被剧组换掉。
陈秘书将调查报告呈送给沈知微,并请示如何处理。
沈知微快速浏览完报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她将文件夹合上,随手丢在办公桌一角,语气淡漠:
“把证据交给钟磊,让他自己处理。”
陈秘书这次学乖了,没有任何质疑,立刻应道:
“是,沈总。”
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沈总这一手,看似放权,实则是一道更残酷的考题。
是忍气吞声,维持表面和平?
是雷霆反击,以牙还牙?
这不仅能看出钟磊的心性和手段,也将决定他未来在这个复杂圈子里能走多远。
当刘刘祎从陈秘书那里拿到那个装着证据的U盘,并听到沈知微的指示时,他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他原以为沈总会动用资本的力量直接碾死赵启明,杀鸡儆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处理方式。
他心情复杂地将U盘交给了正在休息室看剧本的钟磊,转达了沈知微的意思。
钟磊听完,握着U盘,沉默了许久。
他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眼神变幻不定,有愤怒,有冰冷,也有一丝挣扎。
最终,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去找赵启明对质,只是将U盘小心收好,对刘伟说:
“刘哥,这件事我知道了。”
“我心里有数,你先别声张。”
刘伟看着钟磊异常平静的脸,突然觉得,经历这次风波,这个他一直觉得有些倔、有些轴的年轻人,似乎在某些方面,变得不一样了。
钟磊继续投入拍摄,对赵启明,他表现得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甚至在对方假惺惺过来问候伤势时,还能客气地回应两句。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看着赵启明与其他演员谈笑风生的背影,眼神会变得极深,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