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色澄明,正是陪母亲沈夫人去昭觉寺上香的日子。
马车辘辘行驶在官道上,沈知微安静地坐在车内,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贴身丫鬟小翠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了望,随即压低声音对沈知微道:
“小姐,小林子说顾府的人出门了,往昭觉寺来了。”
沈知微闻言,眼睫微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
半刻钟前,辅国公府内,顾夫人正与大儿媳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出门的物事,动静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院里的人听见。
顾砚之今日休沐,因心绪烦乱,正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榻上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到院外的动静,他烦躁地扬声问门口的小厮:
“外面何事喧哗?”
小厮恭敬回道:
“回二爷,是夫人和大奶奶要出门去昭觉寺上香。”
顾砚之闻言,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卷。
母亲和大嫂去上香,再寻常不过。
却听那小厮仿佛不经意般又补充了一句:
“像是……听闻与沈侍郎家的夫人约好了一同去的……”
话音未落,只听屋内“啪”的一声书本落地的轻响,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小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么大个少爷呢?
……
顾砚之几乎是冲了出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微皱的衣袍,一边强作镇定地对已走到院门口的顾夫人和大嫂道:
“母亲,大嫂,山路崎岖,儿子左右无事,陪你们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顾夫人与大儿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笑意。
顾夫人故意板起脸:
“你去做什么?”
“心不诚的人,去了反倒扰了菩萨清净。”
顾砚之耳根微红,却坚持道:
“儿子自是诚心的!”
顾夫人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转身时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大儿媳在一旁抿嘴低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通往香火鼎盛的昭觉寺的路“崎岖”需要特意护送。
……
一行人到了昭觉寺,香烟袅袅,梵音低沉。
顾砚之心不在焉地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却不住地在人群中逡巡。
沈家母女先到了做完了叩拜等礼节,此刻正跟随一位小沙弥往后院厢房去解签。
这边顾夫人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东张西望的模样,没好气地挥挥手:
“罢了罢了,看你这样子也不是来拜佛的,心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别在这里碍眼,冲撞了菩萨,一边待着去!”
顾砚之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母亲话里的调侃,立刻转身就往寺院后院走去。
随手抓过一个小沙弥问话,然后脚步匆匆,穿过竹林小径,目光急切地四处寻找。
终于,在后院那片宁静的湖水中央的凉亭里,他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沈知微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中,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和几样素点心,她手中拿着一卷经书,正微微垂眸看着,侧影恬静美好,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顾砚之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几乎是跑向湖边,解下一艘系在岸边的小舟,手忙脚乱地撑船向湖心亭而去。
船桨划破平静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也扰乱了他本就纷乱的心绪。
凉亭中的沈知微听到水声,抬起头,看到是他,明澈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刻意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经卷,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态度明显比以往疏离冷淡了许多。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前些日子的刻意回避和那些伤人的话,终究是伤到她了。
他快步踏上凉亭,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急切地开口:
“沈姑娘!”
沈知微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他,缓缓抬起头,神色平淡无波:
“顾公子,真巧。”
语气客气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顾砚之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慌又痛,环顾四周,见亭中只有沈知微的丫鬟在远处候着,他深吸一口气,对那几个丫鬟道:
“你们先退下,我有话同你家小姐说。”
丫鬟们看向沈知微,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行礼退开,远远守着。
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顾砚之看着沈知微低垂的眉眼,鼓足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懊悔:
“沈姑娘,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前些日子是我混账!是我魔怔了!”
“说了那些混账话,做了那些混账事!”
“伤了你,我……我后悔不已!”
“请你……请你原谅我!”
他语气急切,充满了真诚的愧疚。
沈知微静静听着,半晌,才轻轻抬起眼帘,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公子言重了。”
“若我没记错,自相识以来,顾公子对我说的最多的,便是‘感谢’与‘道歉’。”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些许自嘲。
顾砚之被她这话噎得满脸通红,羞愧难当。
是啊,她一次次帮他,解他困局,他却一次次地误会、回避、甚至出口伤人。
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沈知微继续开口,声音轻缓却清晰:
“其实,顾公子不必如此。”
“我对顾公子,确曾有过几分好感。”
她提及了那次雨中的初遇,他助她解困那次,便入了她的眼……
可眼下,却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也仅止于此了。”
“我知道顾公子心系柳姑娘,她于你而言是不同的。”
“我会谨记‘男女有别’,保持距离,不会再让顾公子为难。”
“顾公子大可放心。”
说完,她站起身,便欲离开。
这番话说得大方又决绝,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
“不是的!”
顾砚之见她又要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两人俱是一震!
沈知微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立刻挣脱,只是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却依旧平静:
“顾公子,你这是何意?”
“还说男女有别,此刻又行此逾越之举?”
顾砚之被她看得心慌意乱,却紧紧握着不肯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急切: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我不想放开!我不想你再躲着我!”
“不想你对我那样客气疏离!”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满腔混乱的思绪倾吐出来:
“是!我承认,我欣赏过柳依依的坚韧,同情怜惜她的遭遇,觉得她有恩于我,我对她有责任!”
“可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急切地望向沈知微的眼睛,试图让她看到自己的真心:
“我对她,从未有过对你这样的感觉!”
“看不到你会心烦意乱,看到你会心跳加速,听到别人夸赞你会酸涩难受,看到你疏远我会惶恐慌张……”
“这种牵肠挂肚、喜怒不由己的感觉,只对你一人有过!”
说着,他另一只手慌忙地从怀中掏出那个贴身藏了许久、已被体温焐得温润的锦囊,塞到沈知微手中,语气带着笨拙的真诚:
“这个……这是我亲手雕的……”
“雕得不好……但我是一片真心!”
“沈姑娘,你很好,真的很好!”
“那天你说‘是你妄想了’……我回去想了很久很久……”
“我……我听了心里……很是欢喜……”
他语无伦次,脸颊涨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期盼和忐忑。
最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像是被内心的冲动驱使,轻轻地将怔住的沈知微揽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生涩而克制,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和颤抖。
沈知微没有立刻推开他。
她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怀抱的小心翼翼。
湖心亭中,微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
然而,这美好而隐秘的一幕,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另一双充满了震惊、嫉妒和怨毒的眼睛里。
不远处的湖畔竹林深处,柳大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树皮里!
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沈知微的动向,今日得知她来昭觉寺,便鬼使神差地偷偷跟了过来,本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找点麻烦,却万万没想到,竟看到了顾砚之与沈知微私下相会、互诉衷肠、甚至相拥的一幕!
顾二公子那副深情急切的模样,是他从未对自己妹妹有过的!
还有他送给那沈家小姐的礼物……
原来这顾二公子的心,早就被这个狐狸精勾走了!
“沈家二小姐……”
柳大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迸射出凶狠的光芒!
“好你个沈二!处处与我妹妹作对!”
“挡我们的富贵路!”
“有你在,顾二怎么会看得上依依?”
“有你在,我和妹妹还有什么指望?!”
一个恶毒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迅速滋生蔓延。
此女不除,他和妹妹永无出头之日!
他死死盯着凉亭中那对仿佛璧人般的身影,脸上肌肉扭曲,最终狠狠一跺脚,像阴沟里的老鼠般,悄无声息地缩回了竹林阴影之中,心中已暗下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