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赵今抱着一叠文件轻步走了进来。
她将文件放在沈知微办公桌的角落,声音清晰干练地汇报:
“沈总,今天下午三点与宏盛资本的视频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
“另外,晚上七点,在云顶阁有一个关于城东那块地招标的商务酒局,参与的有国土局的王副局和几家有实力的开发商,这是初步名单和背景资料。”
沈知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那份名单,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知道了。”
“准备一下,晚上你跟我一起去。”
“是,沈总。”
……
另一边,云顶阁其他的包厢里,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无声呐喊》剧组的主要演员和部分工作人员正在聚餐。
自从赵启明那个搅屎棍离开后,剧组氛围和谐了不少,大家卸下了防备,谈笑风生,推杯换盏间其乐融融。
钟磊坐在其中,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并没有喝酒,脚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
这段时间的集中拍摄,他与李导和几位主要演员磨合得越来越好,那种被专业团队认可和接纳的感觉,让他久违地感到充实。
起身去洗手间,穿过装修雅致的廊道。
就在他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陈秘书。
钟磊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陈秘书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思绪。
回到自己的包厢,看着眼前的热闹,钟磊却莫名有些心不在焉了。
眼前晃动的酒杯和笑语,似乎都隔了一层薄纱。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耳朵捕捉着外面走廊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
……
商务包厢里,气氛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今天的话题围绕着城东那块潜力巨大的地皮展开。
在座众人,表面笑语晏晏,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沈知微作为沈氏集团的掌舵人,自然是众人敬酒和试探的焦点。
她脸上维持着得体从容的微笑,举杯、寒暄、应对各种或直接或迂回的打探,思维高速运转,既要守住沈氏的底线,又要巧妙周旋,争取最大的利益。
最近本就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她的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肠胃尤其脆弱。
今晚这顿酒,喝得急,种类又杂,几轮下来,她明显感觉到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阵阵钝痛袭来,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不能露怯,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丝软弱都可能被对手捕捉并放大。
借着去洗手间的间隙,用冷水拍了拍脸,沈知微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不适压了下去。
应酬终于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强撑着与各位老总道别,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她才在赵今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云顶阁”金碧辉煌的大门。
夜风一吹,压下去的酒意和不适感同时上涌。
沈知微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猛地一黑,脚下就是一个踉跄,差点软倒下去。
“沈总!”
赵今惊呼一声,用力扶住她,但她自己也是个年轻女孩,险些被带倒。
就在沈知微意识有些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和手臂,将她几乎半抱在怀里。
“你……没事吧?”
一个带着担忧的熟悉男声在耳边响起。
沈知微勉强抬眼,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一张戴着口罩的年轻脸庞,以及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晰明亮的眼睛。
钟磊本来只是在门口犹豫,想等沈知微应酬结束,找个机会跟她正式道声谢。
没想到会撞见她如此虚弱的一面。
看到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被助理扶出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冲了过来。
“回家……”
沈知微意识涣散,胃部的剧痛让她本能地寻求最安全的地方,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钟磊看着她脆弱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二话没说,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她很轻,在他怀里像一片羽毛,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冷冽的香水尾调。
这时,陈秘书正好将车开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变,立刻下车打开了后座车门。
“沈总应该是胃病犯了,很不舒服。”
钟磊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抱着沈知微小心地坐进车里。
陈秘书和赵今对视一眼,都没有多问。
沉稳地发动车子,驶向沈知微的公寓。
赵今则在车上立刻联系了沈知微的私人医生。
抵达公寓后,保姆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见状也吓了一跳。
几人合力将沈知微安置在主卧的大床上。
她蜷缩着身体,眉头紧蹙,显然还在忍受着疼痛。
私人医生很快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诊是急性胃炎发作,加上过度劳累和酒精刺激。
“需要输液,补充电解质和营养,再用些保护胃黏膜和止痛的药。”
“这两天必须严格清淡饮食,好好休息。”
医生一边配药,一边严肃地叮嘱。
细长的针头刺入沈知微手背的血管,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滴入。
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沈知微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意识也慢慢回笼。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静静看着她的钟磊。
他摘掉了口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你……”
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在这儿?”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
“小心。”
钟磊立刻起身,动作轻柔地帮她将背后的枕头垫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感觉好些了吗?”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沈知微感受了一下,胃部的绞痛已经缓解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的钝痛和不适。
“还有些疼,不过可以忍。”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无力。
“十个总裁,九个胃病,我们忍耐力都很好的。”
她这句带着点自嘲的话,让钟磊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无坚不摧的沈总,也会有这样无奈又带着点俏皮的时候。
“我晚上正好在那边聚餐,看到陈秘书,猜到你也在。”
钟磊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本来是想等您结束,跟您当面道谢的。”
“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输液管里的液滴,规律地落下。
沈知微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钟磊脸上,他眼底还有未散去的担忧。
她忽然开口:
“柏玉娇那件事,你是不是不甘心?”
钟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承认,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知微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疲惫的坦诚:
“你看我,沈氏的总裁,听起来风光无限,手握资源和资本。”
“外人眼里轻松掌握别人命运的人……”
“但今天,我还是得因为一单生意,陪人喝酒喝到胃痛,躺在这里打点滴。”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公司里一整栋楼的员工需要工资养家糊口。”
“有些规则,有些人和事,不是光有能力和资本就能完全无视的。”
“有时候,暂时的妥协和权衡,是为了更好地前进,守住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钟磊心上。
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用自身的例子告诉他,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他们所处的这个圈层,棱角太过分明,往往最先受伤的是自己。
对付柏玉娇那样的人,直接硬碰硬并非上策。
谁知道会遭到什么反噬呢?
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微。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和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明明……就是个美丽的年轻姑娘。
“你不是要感谢我吗?”
沈知微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去帮我煮个粥吧。”
“保姆应该已经休息了,不好再吵醒她。”
“我有点饿了,嘴里发苦。”
这个要求出乎钟磊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他起身走向楼下的厨房,动作有些生疏地打开冰箱,找到米和简单的食材。
沈知微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水龙头的声音,锅具碰撞的声音……
一种奇异的舒适感悄然蔓延。
过了大约半小时,钟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进来。
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汤汁浓稠,散发着单纯的米香。
他小心地扶着她坐起来,将粥碗递给她。
沈知微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适宜,口感细腻顺滑,正是她喜欢的薄粥质感,不过分粘稠,清淡却慰藉着不适的肠胃。
她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钟磊一眼。
她没想到,他这个大男人,煮粥的手艺竟然不错。
“味道刚好。”
她轻声说,又低头慢慢喝了起来。
热粥下肚,胃里弥漫着暖意。
钟磊看着她小口喝粥的样子,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