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仗着生病,放纵自己沉入柔软床榻,享受了整整一日远离文件、会议与应酬的奢侈休憩时刻。
保姆按照私人医生留下的方子,细火慢炖了补气血的药膳汤,汤色清亮,入口回甘。
沈知微喝下后,感觉那股因过度劳累而被掏空的虚弱感,正被一点点驱散,精气神重新回到这具疲惫的身体里。
果然,金牌保姆的手艺,不是吹嘘出来的,如果钟磊那碗白粥放到今天,她估计是不会碰的。
只是那个时候恰好胃里空虚。
……
作为女强人,沈知微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
次日清晨,阳光刚刚驱散都市的薄雾,沈知微已身着利落的西装套裙,坐在驶向沈氏集团的轿车后座。
她翻阅着陈秘书递上的晨间简报,姿态从容,仿佛前夜那个因疼痛而虚弱蜷缩,需要人照顾的女子只是一场幻觉。
她依旧是那个需要掌控全局、不容有失的沈总。
……
影视基地里,《无声呐喊》的拍摄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钟磊的脚伤基本痊愈,投入拍摄的状态愈发专注。
然而,在镜头之外,短暂的休息间隙,或是深夜收工独自回到住处时,一种莫名的烦躁会悄然侵袭他的识海。
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脸。
苍白脆弱,突然卸下了所有防备,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还有喝粥时,眼眸微微低垂,带着一丝意外和满足的侧脸。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甚至还能回忆起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和药水混合的气息。
他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影像驱逐出去。
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陈默”最后几场戏的打磨中,用高强度的拍摄来麻痹那不该有出现的蠢蠢欲动的心思。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如同指间流沙。
《无声呐喊》历经数月的精心打磨,终于迎来了杀青的日子。
杀青宴依旧定在了云顶阁。
钟磊从坐下开始,目光就若有若无地飘向门口,心底交织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隐秘的忐忑。
他既希望看到那人来,又害怕看到她,更不知道如果真的见到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陈秘书和助理的陪同下,真正出现在包厢门口时,钟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开始失控地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仿佛周围喧嚣的人声都已远去。
不管是她出众的外表,还是优渥的背景条件,都注定沈知微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约,却衬得她气质卓然。
然后自然地坐在主位,接受着来自导演、制片、主要演员乃至投资方代表们的敬酒和恭维。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回应,游刃有余,光芒四射。
甚至,消息不知如何传开,其他包厢听闻沈总在这里,也陆续有人端着酒杯敲门,过来敬酒,希望能混个脸熟。
她从容应对,言辞得体,既不显得高高在上,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钟磊坐在离主位稍远的角落,看着那个被众星拱月般包围着的女人。
她仿佛自带光环,与这个喧闹的场合融为一体,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以及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远远隔开。
那一刻,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从脚底蔓延上来,一点点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自己那点可怜的片酬,想起需要靠人匿名资助才能维持的母亲的治疗,想起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浮沉多年依旧如履薄冰的处境……
而她却坐在那里,轻易掌控着庞大的资本和无数人的命运。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他穷尽一生可能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心头那点因深夜照顾而滋生出,不切实际的微妙悸动,在这现实而残酷的对比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没入一片冰凉的沉寂。
整个杀青宴,他如同一个局外人,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附和着旁人的笑谈,却始终没有再看向主位的方向。
直到宴会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他看着沈知微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包厢,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找到机会,也没有鼓起勇气,上前和她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普通的“再见”。
……
钟磊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他去医院仔细查看了母亲的情况。
得益于那笔医疗基金,母亲得到了最好的治疗,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肾源的匹配也在积极推进中。
母亲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感激那位“好心人”,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工作,报答人家。
看着母亲眼中焕发的希望,钟磊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份恩情,沉重如山,压在了那条鸿沟之上。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一种空虚感和那无法排解的低落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显得有些颓丧。
刘祎提着几瓶啤酒和一些下酒菜来找他,一方面是庆祝电影顺利杀青,另一方面也是聊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他看到钟磊蔫头耷脑的样子,不像是因为放松,倒像是为什么事郁结于心。
“怎么了这是?戏拍完了,反而没精神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伤口还没恢复好?”
刘祎给他开了瓶啤酒。
钟磊接过,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闷。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声音有些飘忽:
“刘哥,你说……人是不是天生就该分三六九等的?”
“有些人生来就在云端,光芒万丈,而有些人,就像地上的尘埃,再怎么努力,好像也够不到那种高度……”
“甚至连靠近,都觉得是一种僭越。”
刘祎是何等精明的人,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是他的基本功。
他眯着眼打量了钟磊片刻,结合杀青宴上沈知微的出现,以及钟磊最近时不时的心不在焉,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放下啤酒瓶,身体前倾,盯着钟磊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笃定:
“阿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沈总有什么想法?”
钟磊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否认: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刘祎嗤笑一声,酒意突然上头。
“你看看你刚才那副怨天尤人、自惭形秽的德行!”
“再想想你之前打听沈总行踪,杀青宴上那魂不守舍的样子!”
“钟磊,你TM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那是沈知微!沈氏集团的总裁!”
“她是有未婚夫的,裴炀,裴氏集团的掌权人。”
“那是什么家世?什么背景?你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肖想她?你拿什么去想?啊?”
刘祎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戳破了钟磊试图掩饰的所有心思,也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
钟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他疯了,一定是疯了才会产生那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看着钟磊备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刘祎骂完之后,却又莫名地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酒瓶跟钟磊碰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蛊惑的意味: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子,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想。”
钟磊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刘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你现在是郁郁不得志,是没什么资本。”
“但你别忘了,你有这张脸,更有这份老天爷赏饭吃的演技。”
“抓住机会,就有翻身的可能。”
“《无声呐喊》这部电影,就是你的跳板。”
“李导的戏,只要片子出来反响好,拿个奖,你就是新的影帝。”
“到时候,身价、地位、资源,全都水涨船高!”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
“等你功成名就,站在娱乐圈顶峰的时候,你就不再是现在这个籍籍无名、需要靠人庇护的小演员了。”
“那时候,你完全有资格,以平等的、甚至是被仰望的姿态,站在任何人身边,包括沈总。”
这番话,像是一道强光,骤然刺破了钟磊心中的阴霾和自卑。
他黯淡的眼睛里,重新一点点亮起了光芒。
是啊,他现在是没有资格,但不代表永远没有。
刘祎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
“所以……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
“打起精神来!”
“我们来聊聊正事。”
“有几个本子递过来了,还有一个不错的综艺邀约,趁着电影上映前的空档,可以维持一下曝光……”
这一次,钟磊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褪去了迷茫和颓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和斗志。
他拿起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刘哥,你说得对。”
他声音低沉。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要把所有不该有的杂乱心绪都压下去,全部转化为向上的动力。
他要红,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