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经理的调查结果很快呈报到了沈知微在家中。
报告详细列明了当日隔壁场地因工期紧张,临时调整了大型器械的作业时间,由于沟通衔接失误,未能及时通知马场方面,最终导致了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了闪电。
“沈总,确实是我们管理上的疏忽,我们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经理在视频通话里,额角沁着冷汗,态度诚恳地道歉。
沈知微看着报告,揉了揉眉心。
证据清晰,逻辑合理,看起来确实像一场意外。
她虽然心底仍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但眼下没有更多线索,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说法。
“知道了。”
“后续的改进措施,我要看到具体方案。”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是是,一定!我们马上整改!”
挂断视频,沈知微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看着自己搁在矮凳上的脚,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次,只能自认倒霉,安心在家养伤了。
这时,保姆刘姨轻轻敲了敲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些为难和歉意,将水果放在沈知微手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刘姨,有事?”
沈知微抬眼问道。
刘姨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沈小姐……是这样的,我娘家侄子后天结婚,家里那边……实在是需要我回去帮两天忙。”
“本来您这脚受伤了,我是不该请假的,但是……”
她脸上写满了纠结。
沈知微了然。
刘姨在她这里工作多年,一向勤恳本分,若非真的要紧事,不会开这个口。
“没事,刘姨,你回去吧。家里有喜事,应该要去的。”
沈知微语气温和: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的助理和秘书会安排好的。”
刘姨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谢谢沈小姐!谢谢!”
“我忙完就立刻回来!最多两天!”
……
第二天,沈知微处理完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拄着拐杖慢慢挪出书房时,发现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她这才想起,今天陈秘书和赵今都被她派出去处理紧急事务了,没人帮她安排午餐。
她拄着拐杖走到座机旁,拨通了她常光顾的那家酒楼的送餐电话,点了几个清淡的菜。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手机,查收邮件。
没多久,门铃响了起来。
沈知微有些疑惑,送餐的……有这么快嘛?
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去……门外站着的人,是钟磊。
他手里提着好几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纸袋,正微微蹙眉看着门禁。
沈知微打开了门。
钟磊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目光落在她拄着的拐杖和包裹着绷带的脚踝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沈总。”
“你怎么来了?”
沈知微侧身让他进来。
钟磊提着东西走进玄关,解释道:
“刘哥今天和陈秘书沟通后续宣传安排,听陈秘书提了一句您脚受伤了,在家休养。”
“我……正好今天没什么事,就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着空荡安静的客厅。
“您……吃过午饭了吗?”
“刚叫了餐,还没到。”
沈知微示意他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
钟磊看着她的样子,又看了看冷清的厨房,忍不住问:
“保姆阿姨不在吗?”
“家里有喜事,请假回去了。”
沈知微语气寻常,拄着拐杖往客厅走。
钟磊看着她略显吃力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头一动,提起了手中的一个保温桶和一个装着新鲜食材的袋子:
“我……带了些新鲜的大骨和药材,听说对骨头恢复好。”
“要不,我给您熬点汤?”
沈知微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他:
“你还会做饭?”
钟磊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热,低声道:
“我妈生病之后,我就开始自己学着照顾自己,也想给她做些药膳调理身体,慢慢就学会了。”
沈知微没再拒绝,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厨房在那边,你自己随意。”
然后自己挪到餐厅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继续浏览邮件。
钟磊松了口气,提着东西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厨房。
他动作熟练地系上自带的围裙,开始处理食材,清洗、焯水、放入药材……
果然是会做饭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是酒楼送餐到了。
钟磊快步走过去,帮沈知微接过精致的食盒,摆放在餐桌上。
沈知微道了声谢,便自顾自地打开食盒,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财经新闻,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也很专注,仿佛进食只是为了补充能量,与享受无关。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低垂的眉眼,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钟磊在厨房里,偶尔回头,能看到她坐在餐桌前的侧影,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但看着她一边看手机一边机械进食的样子,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她似乎总是这样,把自己绷得太紧,连吃饭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没有打扰她,安静地在厨房里守着那锅慢慢熬煮的汤。
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骨汤味道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空间。
沈知微吃完,又一头扎进了书房。
等她处理完手头紧急的文件,再次从书房里拄着拐杖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餐厅里空无一人,钟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餐桌上,留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略显硬朗却工整的字迹:
「沈总,汤在厨房砂锅里,记得喝。我先走了。 ——钟磊」
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似乎是刚泡好不久的蜂蜜水。
沈知微看着那张便签纸,又闻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再看向那杯澄澈的蜂蜜水……
她从小就是在保姆的照顾下长大的。
偌大的沈家宅邸,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记忆里,父母的身影总是模糊而匆忙的。
父亲沈建雄忙着开拓他的商业帝国,母亲慕清音在离婚前,也沉浸在她的画廊、茶会和各种社交活动中,试图在那个光鲜亮丽又冰冷无比的圈子里,维系着摇摇欲坠的体面。
她的童年,是由一任又一任保姆的手串联起来的。
她们负责她的饮食起居,接送她上下学,提醒她天冷加衣。
她们对她恭敬、周到,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但那份关怀背后,始终隔着一层属于雇佣关系的薄膜。
她吃过很多保姆做的饭,口味各异,有些甚至堪称美味。
但那些饭菜,更像是按时完成的任务,是菜单上精确计算的营养配比,是为了确保沈家大小姐健康长大的必要流程。
餐桌上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对着长长的桌子,安静地咀嚼,听着银质刀叉碰触骨瓷盘边缘发出的声音。
后来,她长大了,出国留学,然后归来,接手沈氏。
她拥有了更多的房产,更豪华的公寓,聘请了更专业、更懂得察言观色的保姆,比如刘姨。
刘姨很好,细心,本分,将她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这依然只是一个住处,一个功能齐全且舒适高效的居所。
冰箱里永远有食物,衣柜里永远有熨烫平整的衣服,一切都完美得像个样板间,却唯独缺少了那种称之为“烟火气”的东西。
她将便签轻轻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那一缕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原来,被人这样简单地、纯粹地惦记着,感觉是这样的。
……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微依旧在家办公。
刘姨过了两天也回来了,之后钟磊并没有每天都来,但他会偶尔发来微信。
有时是简单的问候:
【沈总,脚好点了吗?】
有时是分享一些无聊的趣事或者看到的风景照。
有时则会问:
【今天方便吗?我煲了汤,还做了几个清淡的菜。】
沈知微通常回复得很简洁。
【嗯。】
【还行。】
【过来吧。】
他来了,也不会过多打扰。
常常是安静地在厨房忙碌一两个小时,留下香气四溢的汤羹或菜肴,以及一张简短的便签,然后便悄然离开。
有时,她也会听到他和刘姨交谈的声音。
他甚至记住了她不喜欢葱花香菜的习惯,每次都会细心地将这些配料单独放在小碟子里。
沈知微发现,自己似乎开始有些习惯这种无声的陪伴和照料。
她依旧忙碌于各种文件和会议,但偶尔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头,闻到从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或者看到手机上他那条简单的“汤好了,记得喝”的信息时,紧绷的神经会不自觉地松弛片刻。
他们之间没有逾矩的言行,甚至对话都少得可怜。
但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关怀,却像藤蔓般悄然生长,缠绕出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