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直到入秋才有所动作。
途经西山枫林,层林尽染,红叶如火,本是极好的赏景时节。
然而连日来的秋雨,却让山道变得泥泞难行,平添了几分萧瑟与清冷。
这段时间沈知微给了柳大数次机会,他却迟迟不敢出手,或许是顾忌颇多,沈知微才想出城再给他机会。
沈夫人给原身的几个庄子都在城外,索性原身及笈后都是自己打理庄子,沈知微便以出城巡视的借口,轻装简行。
……
沈知微马车,便是在这样一个山风凛冽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回沈府的必经之路上。
这一段路都是小道。
车辕碾过湿滑的碎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车厢内,沈知微倚在软枕上。
侍坐在一旁的青杏,脸色苍白,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暖炉。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小姐……”
青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雨势渐大,山林僻静……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
“那柳大就是个亡命之徒,万一……”
沈知微抬起眼,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秋游:
“慌什么。”
“猎犬已然放出,饵食也已备好,只等猎物入彀。”
“柳大这种废物,空有狠毒心肠,却无相匹配的脑子与胆魄。”
“放心,他伤不到我。”
这话既是对青杏的安抚,也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
她早已将柳大的性格、能找的人、可能的行动方式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小林子又时刻盯着他,知道他的计划。
青杏还想再劝,沈知微却已抬手制止了她。
柳大蹲伏在茂密的树丛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间小道,心脏因紧张和兴奋而剧烈跳动。
他花光了最后一点从“好兄弟”那里借来的赌本,又偷偷当掉了妹妹一支旧银簪,才勉强雇来了两个“杀手”。
他的计划简单而恶毒:
在此处埋伏落单的沈知微,挟持她,不必真伤她性命,只需撕破她的衣衫,制造些狼狈不堪的痕迹,再让雇来的人出去散布谣言……
届时,一个“清白受损”、“名节有污”的高门贵女,看那顾二还要不要!
看沈家还如何嚣张!
这比杀人更解恨,更能彻底毁了她!
……
马车在一个陡峭的转弯处猛地颠簸了一下,随即缓缓停下。
车夫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惊慌从外传来:
“小姐!车轮好像陷进泥坑里了!卡得死紧!”
学得很像,但不是原本沈府的车夫,想起半路上车夫下车解手,怕是那时……
沈知微:都是她玩剩下的。
与青杏交换了一个眼神——戏,开场了。
“下去看看。”
沈知微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烦躁。
青杏深吸一口气,率先下车,沈知微随后也撩开车帘,探出身来。
主仆二人佯装查看深陷泥泞的车轮。
时机到了!
柳大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挥手!
两个雇来的“杀手”立刻从藏身处跳出,手持武器,粗声粗气地拦住了主仆二人的去路,言语间充满了下流的调戏和威胁。
沈家的两名护卫立刻拔刀上前,与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柳大趁乱,如同毒蛇般从后方窜出,直扑看似惊慌失措、连连后退的沈知微!
他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脸上带着狰狞而得意的笑,低吼道:
“沈小姐!乖乖跟我走一趟吧!”
“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意图逼近挟持。
然而,沈知微面露“惊恐”,脚步踉跄……
她一边后退,一边用带着颤音的语调急速说道:
“柳大!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挟持朝廷命官之女,形同谋逆!”
“是诛九族的大罪!”
“为了柳依依,你要把你们柳家最后一点血脉都断送了吗?!”
她刻意将“挟持”与“诛九族”联系起来,巧妙地偷换概念,将柳大原本“败坏名节”的意图,往“谋害性命”的重罪上引导。
柳大被“诛九族”三个字震得心神一慌,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反驳:
“你胡说!我只是……”
沈知微继续用言语刺激他:
“只是什么?”
“只是想让顾砚之厌弃我?”
“你以为毁了我的清誉,顾家就会接受柳依依了吗?”
“痴心妄想!顾家宁可让顾砚之终身不娶,也绝不会让一个勾结匪类、谋害官眷的罪人之妹进门!”
“你这是在亲手掐断你妹妹最后的生路!”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柳大最敏感又最糊涂的神经。
他既怕死,又确实抱着妹妹能攀高枝的幻想,此刻被沈知微一连串的诘问打得脑子更加混乱,一时竟忘了初衷,只觉得怒火攻心,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句句都在诅咒他和妹妹!
“你闭嘴!都是因为你!没有你一切都好好的!”
柳大脑子一热,那“挟持”的念头竟真的被带偏,变成了“让她闭嘴”、“给她点教训”的杀意!
他手中的匕首猛地向前递出,直刺沈知微的肩臂!这一下若是刺实,虽不致命,也必是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外远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模仿山雀的尖锐鸣叫。
是小林子发出的信号!
顾砚之已被引至附近!
沈知微眼中寒光一闪,非但不躲,反而迎着那匕首的方向,极其巧妙地用肩膀主动撞了上去!
“嗤啦——”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肩头的衣衫和皮肉,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裙。
“小姐!”青杏发出凄厉的尖叫。
沈知微顺势痛呼一声,脚下像是被树根绊倒,整个人重重地向后摔倒在铺满落叶和泥泞的地上!
就在倒地的一瞬间,她藏在袖中的手极快地抹了一把那特制的朱红粉末,狠狠按在了肩头不断流血的伤口上!
粉末遇血,颜色愈发暗红深沉,甚至微微晕开,看起来就像是伤口极深、流血极多,伤势瞬间被放大了数倍,触目惊心!
泥泞和落叶沾满了她的衣裙发髻,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殒。
柳大看着倒在地上的沈知微,看着她肩头那一片恐怖的“血污”,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刺中了她,还流了这么多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握着滴血的匕首,下意识地又向前逼近一步,似乎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
“知微——!!”
“住手!!”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从林道入口处炸响!
接到乞儿报信,说发现城外有形迹可疑之人而赶来的顾砚之和他的同僚,恰好看到了这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
两名沈府护卫正与两个陌生歹徒缠斗,而那个顾砚之无比眼熟的、满脸横肉的柳大,正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一步步逼近倒在地上的沈知微!
而沈知微肩头一片血红,泥污满身,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地倒在泥泞中,仿佛一朵被无情摧残碾落的娇花!
无尽的恐慌和暴怒瞬间吞噬了顾砚之所有的理智!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柳大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下此毒手!
他眼中只剩下沈知微肩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和她奄奄一息的脆弱模样!
“柳大!我杀了你!!”
顾砚之目眦欲裂,拔出佩刀,如同疯虎般扑了过去!
“顾二,冷静!”同僚看他似要疯魔的样子厉声喝止。
柳大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到杀气腾腾冲来的顾砚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顾二爷……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他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完。
顾砚之的刀锋已至!
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后怕,却像是被唤回理智,狠狠扎进柳大肩头,留他一条性命。
顾砚之看也不看被他瞬间制服、瘫软在地惨嚎的柳大,旋风般转身,一把将虚弱不堪的沈知微紧紧揽入怀中。
他的手掌滚烫,却颤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颊边被雨水和鲜血黏住的碎发,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后怕:
“别怕!知微!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指尖触及那片湿滑粘腻的血迹,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立刻摸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撒在伤处止血。
而在他看不见的臂弯深处,沈知微的脸颊贴着他冰冷潮湿的铠甲,睫羽在他焦急的指缝间轻轻颤动。
沈知微:还不快送我就医!
就在顾砚之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重伤的佳人身上时,无人注意的角落,原本“惊恐万状”瘫软在地的柳大,眼中却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和孤注一掷!
他强忍着手腕碎裂的剧痛,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从靴筒里摸出一把隐藏的、淬了毒的短小匕首!
他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幸理,但就算死,他也要拉这个毁了他和妹妹一切的女人垫背!
他如同濒死的毒蛇,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捂住伤口,猛地从泥地中弹起,举起匕首……
但顾砚之没有让她失望。
在柳大暴起的瞬间,顾砚之身为武人的本能被彻底激发!
他抱着沈知微猛一旋身,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反手一掌,将柳大推至远处……
“噗嗤。”
柳大倒地,吐出一口鲜血。
两名同僚和护卫,制服歹徒后,立刻赶来绑住柳大。
同僚:还好顾二没真把人弄死……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顾二,你先带沈小姐回府,今日之事,不会泄露半分,余下的事,交给我们俩处理。”
一名捕快出声。
顾砚之点头致谢,抱起沈知微,放入马车,青杏立刻跟上照顾受伤的小姐,驾车回沈府。
猎物已诛,猎犬……也已彻底入彀。
这场精心策划的“遇刺”,终于以最惨烈、最真实的方式,完美落幕。
柳大这个最大的麻烦,连同他那个愚蠢的野心,彻底解决了。
秋雨之中。
顾砚之心头那最后一点对柳家的怜悯与责任,也在此刻,被柳大这最后一击的疯狂,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