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劳伦斯先生那栋充满现代艺术感的办公楼,融入Y国首都午间略显拥挤的车流。
与劳伦斯的初次会晤持续了整个上午,双方都带着试探与谨慎,虽然未达成具体协议,但至少建立了初步的沟通渠道。
沈知微靠在后座,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旁的赵今脸上也尽是疲态……
高强度的工作和尚未完全适应的时差让她感到头昏脑胀。
因为劳伦斯先生下午另有安排,她便吩咐司机直接前往沈氏集团在Y国的海外分公司办公室。
车子驶入分公司所在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光线骤然变暗。
沈知微正准备下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个电梯口,站着一个人,看背影身形高挑,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正低头看着手机。
那背影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步入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沈知微微微蹙眉,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
她在赵今陪同下,走向了另一部专属电梯。
分公司的会议室内,气氛严肃。
赵今将刚刚与劳伦斯会谈的要点快速整理出来,投放在大屏幕上,同时调出了几家主要竞争公司的详细资料。
“劳伦斯先生对技术标准和后期运营维护看得很重,这是我们下一步需要强化的重点。”
赵今分析道,随即指向另一份资料。
“目前看来,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是这家名叫‘锐新科技’的公司。”
“成立时间不长,但发展势头非常迅猛,背后应该有强大的资本持续注资,技术团队也挖了不少行业内的顶尖人才。”
沈知微目光锐利地扫过“锐新科技”的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支持了吗?”
“有些方向了,但还在核实中。”
赵今回答道。
沈知微点了点头,对在场的项目组成员吩咐道:
“把我们手里的计划书,尤其是技术方案和风险评估部分,再反复核对,检查备份,确保在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
“按照劳伦斯的性格,这次竞争,细节决定成败。”
“是。”
众人齐声应道。
这时,赵今又补充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沈总,还有一个情况。”
“我刚刚了解到,在下周与劳伦斯先生约定的正式饭局之前,他的母亲帕莎夫人会先举办一场私人生日宴会。”
“请柬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发出去了,这次算私宴,没有透露出消息,所以我们在国内,没有收到相关信息。”
“但我们的几个主要竞争对手,在当地却提前知道了这件事,据说很多都在受邀之列。”
这意味着,在正式的商业谈判前,竞争对手们已经有机会在更轻松私密的场合,与劳伦斯先生提前建立联系,抢占先机。
在Y国这样注重人情和社交圈层的环境里,这无疑是一个不利因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稳而笃定: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你们按原计划,把该做的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给帕莎夫人的那条项链,提前准备好。”
“赵今,你去选一套合适的礼服,届时你陪我一起去。”
她没说具体要怎么做,却能让团队成员瞬间安心下来。
“明白!”
……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等到沈知微处理完分公司积压的重要文件,审阅完项目组修改后的计划书初稿,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婉拒了团队一起用餐的邀请,沈知微让司机送她回裴炀的别墅。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她渴望回到那个暂时能让她卸下防备的空间。
她现在很需要休息。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保姆迎上来,接过她的外套,低声道:
“沈小姐,先生已经回来了,在楼上书房。”
沈知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尘埃。
换上了舒适简约的浅灰色家居服,她看了眼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的书房。
站在深色的实木门前,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里面传来裴炀低沉的声音:
“请进。”
沈知微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未拉,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点点星光。
裴炀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显然也刚洗漱过,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质家居服,柔软的布料柔和了他平日里西装革履带来的冷硬感。
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用发胶精心固定,而是自然地垂落,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随性。
看到沈知微进来,他抬起眼,将手中的钢笔放下。
沈知微被他这前所未有的形象弄得愣了一下。
在她印象里,裴炀永远是一丝不苟、精英范十足,像个精密运转的仪器,浑身上下都写着:
“我很贵”、“生人勿近”。
此刻这副顺毛居家的模样,竟让她觉得……有点新奇,甚至莫名地脸上微微一热。
迅速收敛心神,径直走到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忙完了吗?要聊什么?”
裴炀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和她一样,他也有一瞬间的愣神。
看着她素面朝天,穿着宽松家居服却依旧脊背挺直的样子,眼神微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指了指桌上还剩的两份文件:
“稍等,签完这两份。”
“嗯。”
沈知微也不催促,身体放松地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正在低头签字的裴炀身上。
暖黄的台灯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抿起,神情专注。
没有了发胶的固定,柔顺的黑发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真实了许多。
那身深蓝色的丝质家居服,面料随着他的动作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脖颈处的肌肤愈发白皙。
沈知微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褪去“裴氏继承人”、“商业精英”这些光环,裴炀本身也是个皮相极佳的男人。
现在她眼前是触手可及的英俊……
不同于钟磊那种带着野性和生命张力的帅,裴炀的英俊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如同经过岁月打磨的美玉。
她以前总觉得他像个假人,完美得缺乏真实感。
但此刻,在书房台灯下安静工作的男人,却莫名让她觉得……终于有了点“人样”。
……
裴炀落下最后一笔,将签署好的文件整齐地归置到一旁,然后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在沈知微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一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台灯,光线柔和了彼此的面部轮廓。
他没有迂回,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知微,直接得近乎残酷,抛出了一个选择题:
“先聊婚约,还是先聊那位钟先生?”
沈知微正端起保姆刚才送进来的温水,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她抿了口水,抬起眼,对上裴炀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弧度:
“这两个……还需要聊吗?”
“你应该都清楚了才对呀。”
她放下水杯,语气坦然:
“我为我之前短暂的开小差,向你道歉。”
“现在,一切回到最初的轨道上。”
裴炀看着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或嘲讽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接受得同样干脆:
“我接受你的道歉。”
然而,他接下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审慎:
“但经过这件事,我也意识到了我们这份婚约存在的问题。”
沈知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我原本以为,纯粹的利益结合是最稳固,也最高效的。”
裴炀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像是在做一场商业分析,剖析的却是自己的情感认知。
“但我忽略了,人非机器,感情这种变量,随时可能干扰甚至破坏原本清晰的利益关系。”
“就像这次,一个钟先生,就差点让我们的合作……出现裂痕。”
“所以?”
沈知微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探究。
裴炀迎上她的目光,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既然我们都认为联姻有必要继续,那么,为了避免未来再出现类似的‘干扰变量’,沈知微,我们要不要……试着友好交往一下?”
“……”
沈知微彻底愣住了,端着水杯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时差出现了幻听。
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呆愣模样,裴炀似乎觉得有些有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不用觉得意外。”
“事实上,我在感情方面的经验……相当匮乏。”
“只有在大学时期,有过一次非常短暂的……嗯,勉强可以称之为‘恋爱’的经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词有些拗口,补充道:
“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只是找了个固定的‘上课搭子’和图书馆占座伙伴。”
“对方受不了我高强度的工作和学习节奏,认为我冷漠、无趣,不到一个月就提出了分手。”
“真正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30个小时。”
他抬起眼,看向沈知微,眼神里是一片坦诚:
“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接触并处理一部分家族海外业务了。”
“时间,对我来说是最稀缺的资源。”
空气仿佛凝滞了。
沈知微看着他,不知为何,他这副一本正经剖析自己感情空白的样子,竟然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沈知微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她轻轻放下水杯,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裴炀,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准备把我们这场联姻,当成一个……需要预先培养感情基础,以降低未来风险的新项目来运营?”
裴炀认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并且,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投入时间和精力的优质项目。”
沈知微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谈论感情,却像是在策划商业并购的男人,心中那片因为钟磊而残留的阴霾,似乎被这诡异又新奇的提议吹散了不少。
“好吧,裴总。”
她止住笑,眼神明亮,带着一丝戏谑和认真的探究。
“那我们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