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沈知微那句带着戏谑却又明确的“试试看”,裴炀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仿佛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商业难题。
然而,严谨的作风让他立刻开始进行“风险提示”。
他神色认真地看着沈知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坦诚:
“我可能需要提前说明,以我过往……极其有限的经历来看,我大概率不会是一个传统意义上浪漫、体贴的好伴侣。”
“很多方面,我可能无法立刻达到你的期望。”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目光坚定地补充道:
“但既然我们决定尝试,我会努力去学习,去调整。”
“所以,未婚妻……基于你目前的认知,你希望我……首先从哪些方面开始改变?”
他把“交往”当成一个需要明确KPI(关键绩效指标)的项目来对待了。
沈知微忍不住莞尔,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指尖轻轻点着下巴,思考着他的问题。
“嗯……”
她沉吟着,目光掠过书房里整齐划一、如同标本陈列般的书架,最终落回裴炀带着询问的脸上。
“我也是最近才更清晰地意识到,我好像……挺需要别人对我‘好’的。”
她用了“好”这个朴素的词,然后进一步解释: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昭告天下的好。”
“是那种能让我感觉到被惦记、被支持,能让我在纷繁复杂的事情里,稍微放松下来,感到愉悦的……实际举动。”
莫名地,她想起了钟磊曾经笨拙熬的汤,留下的便签,那些细微的、却曾触动过她的瞬间。
裴炀听得非常专注,眉头微蹙,像是在消化并分析这个“用户需求”。
几秒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设计典雅、质感厚重的白色信封。
他转身走回来,将信封递到沈知微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尝试性的、略显生硬但足够真诚的笑容,问道:
“是这样吗?”
沈知微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封口,抽出一张同样精美的卡片……
正是帕莎夫人那场生日宴会的正式请柬!
烫金的字体,独特的暗纹,无一不彰显着其珍贵和难以获取。
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讶异:
“你怎么……?”
她白天才在会议室里提到这件事,正觉得棘手,没想到晚上请柬就直接送到了她手上!
裴炀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笑容,自己唇角那抹不自然的笑意也自然了许多,解释道:
“劳伦斯家族与裴氏在海外有一些合作。”
“拿到一张请柬,不算太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微知道,这背后必然动用了不小的人情和关系网。
“对对对!就是这样!”
沈知微拿着那张请柬,如同握住了打开局面的钥匙,心情瞬间明朗起来,连带着看向裴炀的眼神都染上了真实的暖意。
“太感谢了,我的未婚夫……”
这句“未婚夫”带着玩笑,却也多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亲昵和认可。
裴炀似乎被她的快乐感染,镜片后的眼眸也温和了些许。
他顺势提出下一个“议程”,语气依旧带着商量和试探:
“那么,作为解决了你燃眉之急的回报,我有幸……担任你这次宴会的男伴吗?”
沈知微笑着将请柬小心收好,抬头看他,学着他那副正经谈判的腔调,眼中却闪着光:
“荣幸之至,裴先生。”
……
接下来的两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沈知微依旧忙碌于与劳伦斯公司的细节磋商,裴炀也埋首于裴氏海外的发展。
两人白天各自奔波,仿佛只是碰巧住在同一屋檐下各自忙碌的室友。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
他们从书房出来的第二天下午,沈知微正在分公司会议室里与团队头脑风暴,前台抱着一大束极其夸张的红玫瑰走了进来,几乎要淹没抱花人,每一朵都鲜艳欲滴。
前台的小心翼翼地放在沈知微旁边的空位上。
“沈总,您的花……。”
全会议室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束巨大到有些突兀的玫瑰上,然后又偷偷瞟向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那束仿佛把整个花店都搬来了的玫瑰,愣了一下,随即扶额,有些哭笑不得。
她几乎能想象出裴炀对着什么《恋爱必备指南》或者《如何表达关心》之类的攻略,严格执行“送花”这一条,并且选择了最贵、最大、看起来“性价比”最高的款式。
她无奈地对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的赵今招了招手:
“赵今,这花……太大了,我办公室也放不下。”
“你拿去分给各部门的同事吧,让大家也沾沾喜气。”
赵今反应过来,连忙应下,抱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脚步都有些踉跄地出去了。
出门前,还回头冲沈知微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裴总……开窍了?”
沈知微无奈地笑了笑,挥挥手让她赶紧去。
赵今也经历过大风大浪了,一边退出去,一边用手疯狂发送消息到群里。
而晚上回到别墅,变化则更加明显。
只要两人都没有推不掉的应酬,便会默契地一起用晚餐。
餐桌上摆放的不再是冰冷的豪华餐具,偶尔会换上保姆按照沈知微口味调整的更家常的菜式。
甚至有一天,沈知微发现餐桌中央摆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甜品台,上面放着几种她前几天随口提过想念的点心。
她什么也没问,裴炀也什么也没说。
但那种被悄然惦记的感觉,像温水一样,慢慢浸润着她习惯紧绷的神经。
这天晚上,两人吃完饭,并肩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沈知微看着裴炀动作生疏却认真地按照保姆留下的说明,操作着咖啡机试图煮两杯饭后消食的黑咖啡。
窗外是Y国静谧的夜色,屋内灯光温暖,只有咖啡机运作的细微声响。
沈知微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面红耳赤,没有那些传说中爱情应有的激烈反应。
只是一种……非常平静的,仿佛本该如此的,类似于“老夫老妻”般的熟悉与安定感。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和裴炀?老夫老妻?
然而,看着他将一杯刚刚煮好、香气浓郁的咖啡递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价的期待时,她接过咖啡,轻轻说了一声:
“谢谢。”
裴炀点了点头,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随即微微蹙眉,似乎对味道不太满意,开始认真思考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沈知微看着他这副样子,低头抿了一口带着微苦醇香的咖啡,唇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突然,裴炀抬眼看向她:
“明天的宴会,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下。”
沈知微从杂志上抬起目光,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你可能会在宴会上遇到一个人,锐新科技的实际负责人。”
“沈茵茵。”
沈茵茵。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知微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比沈佑泽更野心勃勃,但一直在沈氏外围与她明争暗斗的“妹妹”。
沈知微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她什么时候把手伸到Y国来了?”
“还成了‘锐新科技’的负责人?”
这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沈茵茵在国内小打小闹抢些项目也就罢了,竟然有能力在Y国支撑起一家足以与她沈氏竞争的公司?
这背后绝对不止沈茵茵自己那点能力和资源。
裴炀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语气依旧平稳:
“具体她如何搭上这条线,还在查。”
“但可以确定的是,锐新科技近期的迅猛发展,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应该是利用了沈氏在海外的一些人脉和渠道,另起炉灶,并且……很可能得到了某些我们尚未查明的资本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
“看来,你这位妹妹,胃口不小,不甘心只在国内跟你争抢那些边角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