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钟磊坐在一间廉价咖啡馆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廉价美式。
窗外行人匆匆，雨伞碰撞，无人留意玻璃窗内这个曾经在荧幕上光彩照人的男人。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即使用棒球帽檐遮挡也依稀可见，身上那件曾经被粉丝津津乐道的某潮牌外套，如今看来也显得有些皱巴和过时。
“阿磊，真的……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刘祎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星辉那个综艺，本来都谈得差不多了，刚来电话说名额给了鼎盛的新人。”
“流光杂志的内页拍摄也……黄了。对方……说话很难听，说我们……形象不符合当前定位。”
钟磊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形象？什么形象？
是被资本抛弃的落魄形象，还是被贴上“忘恩负义”、“不识抬举”标签的形象？
自从他和沈氏解约的消息在圈内传开，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后，那些原本碍于沈氏面子而对他笑脸相迎的人，瞬间换了一副嘴脸。
递到手上的剧本被迅速收回，谈好的代言以各种荒谬的理由毁约，甚至连一些原本看他热度不错邀约的站台活动和综艺，也纷纷没了下文。
仿佛一夜之间，他从那个资源拿到手软的潜力股，变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沈知微甚至没有主动出手打压他。
她只是简单地抽身离开，不再为他遮蔽风雨，那些来自他曾经不经意得罪过的人的恶意，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当初沈知微轻描淡写为他解决的那些“麻烦”，背后究竟代表着怎样令人窒息的力量。
她为他构筑的那个世界，看似寻常，实则是一间用资源和权势搭建的温室，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
而现在，温室崩塌，他直接暴露在娱乐圈最残酷的寒冬里。
“我知道了。”
钟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阿磊，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
“或者，你去跟沈总再聊聊？”
刘祎欲言又止，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必了……”
钟磊猛地打断，语气带着一丝被刺痛后的尖锐。
“我说过，我和她再无瓜葛。”
“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可你这独木桥……它快要断了啊！”
经纪人几乎是在哀嚎：
“下个月公司的房租，还有团队的基本工资……阿磊，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钟磊沉默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重拍在桌面上，引来旁边一桌学生模样的女孩侧目。
他立刻压低帽檐，将脸埋得更深。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是他如今求之不得的。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可怜的自尊。
“哟，这不是我们的钟老师吗？”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咖啡？”
一个娇嗲却带着明显讥讽的声音响起。
钟磊抬头，看见林薇薇穿着一身明显不符合这咖啡馆格调的奢侈品牌秋装，妆容精致，撑着滴水的雨伞，站在他的桌前。
她脸上挂着虚假的惊讶，眼底却满是看好戏的得意。
钟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吗？”
林薇薇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将昂贵的包包放在略显油腻的桌面上，嫌弃地皱了皱眉。
“看看你现在这落魄样子，真是……啧啧。”
“早知道沈总这么不留情面，你说你当初何必在她面前装清高呢？”
“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钟磊语气冰冷。
“我这是为你不值啊，磊哥。”
林薇薇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你说你，跟了沈总那么久，就算分了，她指缝里漏点也够你吃几年了。”
“怎么能这么绝情呢？”
钟磊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需要你来挑拨离间。”
晓嗤笑一声：
“你混成这德行就别自欺欺人了。”
“要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麻烦是沈总带来的，还得她去解决。”
她眼神闪烁着，带着怂恿：
“磊哥，你就去跟她服个软，认个错。”
“女人嘛，尤其是沈总那种地位的女人，最好面子。”
“你姿态放低点，多说点好话，说不定她心一软……”
“够了！”
钟磊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们很熟吗？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也别用在我身上。”
“好好去伺候你另一个沈总吧。”
他想利用自己去试探沈知微的态度，或者干脆让自己去触沈知微的霉头，她好在一旁看戏，甚至让她背后的人渔翁得利。
钟磊再落魄，这点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被戳穿心思，林薇薇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也冷了下来：
“钟磊，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给你指条明路，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被沈知微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吗？”
“你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
钟磊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林薇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抓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大步离开了咖啡馆，将林薇薇和她那恶毒的话语一起抛在身后。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外套和头发，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刘祎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怎么样？磊哥他……怎么说？”
林晓焦急地问，自从她被钟磊带出那个包厢后，钟磊就帮他想办法解了约，之后他成立工作室，她也签在了这里，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刘祎缓缓放下手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里，用力抓挠着。
“他不肯……他说，他和沈总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哑：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我们都要跟着他一起玩完！”
林晓嗤笑一声，红唇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我就知道，他那驴脾气，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都什么时候了，还端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能当饭吃吗？”
刘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吼道：“那你说怎么办？他现在就是一头犟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我们还能绑着他去给沈总磕头认错不成？”
“他不去，我去！”
林晓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昂贵外套，下巴微扬，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刘祎愣住了，愕然地看着她：
“你？你去干什么？林晓，你别添乱了！沈总那是我们能招惹的人吗？”
林晓想的是，如果她能亲自见到沈知微，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表达一下“歉意”，或者“解释”一下当初的误会，说不定就能在沈知微那里挂上号。
就算不能，能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沈总对钟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也好。
若是运气好，能趁机攀上点关系……林晓的心跳不禁加速。
那可是沈氏啊！
手指缝里漏点资源，就够她在娱乐圈少奋斗十年了！
想到这里，林晓再也坐不住，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
沈氏集团大厦。
林晓精心补了妆，努力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
她走到一楼气势恢宏的接待大厅，对前台说道：
“你好，我找沈知微沈总。”
前台小姐姐笑容不变，语气温和：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但麻烦你通报一下，就说我是林晓，关于钟磊先生的事情，想跟沈总当面聊几句。”
前台小姐姐在电脑上快速查询了一下，随即抬头，笑容依旧完美：
“抱歉，林小姐。”
“沈总的日程里没有与您的会面安排。”
“如果没有预约，我无法为您通报。”
林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沈总的一些……旧事。”
“麻烦你通融一下，或者联系一下陈秘书也行。”
“抱歉，这是规定。”
接待小姐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正当林晓有些下不来台时，赵今正好从内部电梯走了出来。
前台小姐立刻恭敬地打招呼：
“赵姐。”
林晓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您好！我是林晓，演员林晓。我有些关于钟磊的事情，想向沈总汇报一下，不知道能否……”
赵今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女人。
“林小姐。”
赵今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沈总正在开会。”
“而且，她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没有时间接待未经预约的访客。”
林晓不甘心，急忙道：
“只需要几分钟就好！真的非常重要，是关于钟磊他最近……”
“林小姐。”
赵今打断了她，语气依旧礼貌：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她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首先，沈总的时间非常宝贵，不是用来处理这些无足轻重的旧事的。”
“其次，关于钟磊先生的一切，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与沈总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近况，沈总不关心，也没有兴趣知道。”
说完，转身离开。
林晓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小姐，请。”
前台小姐姐脸上依旧挂着标准的微笑，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送客的意味。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她和钟磊，在沈知微那个阶层的人眼里，或许真的就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是闲暇时可以用来消遣，厌倦时便可以随手拂去的存在。
她之前的那些心思，在对方看来，恐怕如同跳梁小丑般拙劣而透明。
在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和前台小姐姐礼貌的注视下，林晓再也无法待下去，她几乎是狼狈地转身，踩着有些踉跄的高跟鞋，快步冲出了沈氏集团那扇沉重而光洁的旋转玻璃门……
赵今回到顶楼总裁办公室外间的工位，内线的指示灯恰好亮起。
她接起电话。
“人走了？”
沈知微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的，已经处理好了。”
赵今回答。
“嗯。”
沈知微应了一声。
“下午和明盛资本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直接拿进来。”
“好的，沈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