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沈知微的意识已率先清醒。
她习惯性地在脑海深处呼唤那个熟悉的声音。
“系统，调取小世界完整背景资料。”
没有预想中即刻响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回应。
【……滋……信号连接中……】
一阵细微的、仿佛接触不良的电流声划过她的意识。
沈知微微怔，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系统？”
【叮——检测到员工沈知微意识接入。】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但比往常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正在为您同步当前任务世界信息……滋……】
“你的运行库出问题了？”
沈知微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作为快穿局的老员工，她对系统的任何细微变化都如同对自己的手指般熟悉。
【高级提示：系统即将进行强制性跨维度安全协议升级。升级期间，部分高级功能将受到限制，包括但不限于：实时剧情偏差校准、目标人物心理活动监测、高精度危机预警……滋……】
沈知微心头一凛。
这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将失去很多便利的“外挂”。
就像飞行员失去了部分仪表盘，需要更多地依赖自己的经验和直觉。
“升级持续时间？”
【预计：未知。】
【受本位面特殊能量场干扰，升级进程可能存在波动。】
“核心任务指令是否明确？”
【核心任务不变：确保世界主线剧情顺利推进。基础身份信息及原剧情梗概传输中……】
一股信息流涌入沈知微的脑海：
原主是镇国将军顾长渊的未婚妻，正三品礼部侍郎嫡女，和男主顾长渊青梅竹马，因男主带回孤女楚瑶而被冷落、退婚，最终被流言击垮，凄惨收场的标准女配剧本。
【警告：检测到未知数据波动……滋……原剧情线稳固度存在微小变量。请员工谨慎行事，以基础人设为核心，优先保障主线节点完成。系统将进入低功耗升级模式，非紧急情况将不予响应。】
【祝您……滋……任务……顺利……】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彻底隐去。
……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古香古色的绣床罗帐。
耳边，只剩下丫鬟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别吓奴婢啊……”
沈知微醒来时，只觉得眼皮沉甸甸的，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小姐，您醒了？”
丫鬟采薇撩开床幔，看见她苍白的面容，眼圈立刻就红了。
“您……您别太伤心了，身子要紧。”
沈知微由着采薇扶她坐起，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里。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温婉，只是往日那双灵动的杏眼此刻黯淡无神，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是昨日回京的？”
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更添了几分脆弱。
采薇咬着唇，愤愤道：
“是，将军昨日晌午到的。”
“果真如之前的传言一般，他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将军对那女子极其看重，亲自扶她下马，将离主院最近的听雨轩都拨给她住了！”
”顾将军太过分了！这是将小姐置于何地！”
沈知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推开采薇递过来的温茶，站起身：
“更衣，我们去将军府。”
采薇顿时急了。
“小姐！您风寒未愈，何必现在去……”
“他是我的未婚夫，如今凯旋回京，我理应前去道贺。”
沈知微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走到衣柜前，手指拂过一件件鲜艳的衣裙，最终却停在了一件月白色的素净长裙上。
“就这件吧。”
仕女们立刻忙碌起来。
所幸今日母亲去参宴了，父亲还未下值。
沈知微出府异常顺利，无人阻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车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似乎还夹杂着几句“将军”、“孤女”、“沈小姐真可怜”的议论。
采薇气得脸色发白，几次想探头出去呵斥，都被沈知微用眼神制止了。
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比往日更加热闹。
前来恭贺顾长渊凯旋的官员勋贵络绎不绝。
沈知微的马车在角门停下，她扶着采薇的手刚下车，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门房认得她，态度依旧恭敬，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闪烁：
“沈小姐，您怎么来了？不是说染了风寒吗？”
“少废话，带路。”
采薇瞪他一眼。
“将军正在花厅见客，您这边请。”
穿过抄手游廊，还未走进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男子低沉而熟悉的嗓音，似乎在吩咐着什么。
沈知微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迈步走了进去。
花厅内，顾长渊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主位上，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在家中，那股经年累月征战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势也未曾消减。
他侧着头，正对身旁站着的一名女子说话。
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怯生生的柔弱，像是一株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花。
此刻，她正微微仰头看着顾长渊，眼神里充满了依赖。
“长渊哥哥。”
沈知微停在几步开外，轻声开口。
顾长渊闻声转过头来。
他的面容轮廓似乎比出征前更加深刻了些，剑眉之下，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看向她，目光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微微，你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怒。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女子身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这位便是你带回来的楚瑶妹妹吧？”
“果然……楚楚动人。”
楚瑶像是受惊的小鹿，连忙屈膝行礼，声音细弱：
“楚瑶见过沈小姐。”
她起身时，脚下似乎不小心绊了一下，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顾长渊的衣袖。
顾长渊几乎是立刻抬手虚扶了她一下，动作看起来十分自然。
“小心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回护。
楚瑶站稳后，脸颊绯红，小声道：
“多谢将军，我……我没事了。”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沈知微一眼，那眼神清澈无辜，却又像含着什么。
沈知微看着那只抓着顾长渊衣袖的纤纤玉手，看着顾长渊那自然而然的维护姿态，只觉得心口那块巨石又沉了几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长渊哥哥对楚瑶妹妹，真是体贴入微。”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强装的笑容也快要维持不住。
顾长渊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波澜：
“楚瑶于我有恩，又孤身一人，我既带她回来，理应照拂。”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素来识大体，应当明白。”
这时，管家匆匆进来，禀报道：
“将军，兵部李大人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顾长渊点了点头，对楚瑶道：
“瑶瑶，你先回听雨轩休息，晚些时候我再去看你。”
他的语气，是外人听起来十足的温和。
楚瑶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又对着沈知微福了福身子，这才在丫鬟的陪同下袅袅离去。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沈知微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叫她“瑶瑶”，却对她说“你应当明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又显得无比陌生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还能问什么呢？
问他是否变了心？
问他可还记得出征前的承诺？
眼前的景象，府中的流言，还不够清楚吗？
她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声道：
“我明白了……顾将军军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向外走去。
转身的刹那，一直强忍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采薇见状，狠狠瞪了顾长渊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这场景，又落入了谁人的眼中？
顾长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知微匆匆离去的背影上，那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倔强的脆弱。
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大步向前厅走去，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国将军模样。
回府的马车里，沈知微靠在车壁上，紧闭着双眼，泪水却不断从眼角渗出，浸湿了鬓角。
采薇在一旁拿着帕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声咒骂着：
“负心汉！狐媚子！”
“小姐，咱们以后再也不去将军府了！”
沈知微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偏向阴影里，可脸上却丝毫不见刚刚的脆弱无助，只剩一片冷然。
马车外，京城依旧繁华喧嚣，关于镇国将军与新来孤女的香艳谈资，正以更快的速度，成为茶余饭后最新的点缀。
而那位曾经被无数人羡慕的将军未婚妻，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桩风流轶事里，最黯淡、最可怜的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