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枫林的惊魂一幕,虽对外宣称是沈家二小姐回城途中不幸感染风寒,需要静养,但哪里瞒得过心思缜密、在大理寺见惯了风浪的沈修远?
他稍加查探,便从车夫、护卫以及妹妹身边丫鬟闪烁的言辞中拼凑出了真相。
沈修远当即勃然大怒,罕见地冲进了沈知微养病的闺房,一贯冷峻的脸上此刻尽是后怕与震怒:
“沈知微!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连这等将自身置于险地的局也敢做?!”
“若那顾砚之晚上一步,若那刀锋再偏一寸,你待如何?!”
“你有没有想过父亲母亲!有没有想过沈家!”
他气得在房中来回踱步,指着躺在床上、脸色确实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妹妹,手指都在发抖:
“我原以为你只是胆子大了些,如今看来,你是根本无法无天!”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芙蕖院半步!”
“给我好好闭门思过!对外便说你风寒加重,需要绝对静养!”
沈母那日看着顾砚之将浑身是血的女儿抱回沈家的场景,一度支撑不住,待沈修远将真相和盘托出,也是又惊又怒,后怕不已。
沈母当场就掉了眼泪,又是心疼女儿受伤,又是气她如此不爱惜自身。
于是,沈知微当真被严严实实地禁足在了自己的小院里,除了青杏和几个心腹丫鬟,外人一概不见。
这可苦了日夜悬心、愧疚难安的顾砚之。
他日日递帖子求见,都被沈府门房以“二小姐病体未愈,需静养,不宜见客”为由挡了回来。
他送去多少补品药材,也如同石沉大海。
熬了两日,顾砚之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记挂与焦灼,竟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仗着身手利落,偷偷翻墙潜入了沈府后院,摸到了芙蕖院外。
沈知微正倚在灯下看书,忽听得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
她微微挑眉,示意青杏去开窗。
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顾砚之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敏捷地翻了进来。
一眼看到灯下面色仍有些苍白的沈知微,他眼中瞬间溢满了心疼与愧疚。
“知微……你怎么样了?”
“伤口还疼不疼?”
他几步走到榻前,想碰触她又不敢,声音沙哑急切。
沈知微看着他风尘仆仆、眼下带着青黑的模样,心中微暖,轻轻摇头:
“无碍了,只是皮肉伤。”
“兄长看得紧,将养几日便好。”
她顿了顿,问道:
“外面……如何了?”
顾砚之忙跟她讲述:
“你放心,柳大那两个同党已招供画押,证据确凿,柳大虽死,其罪难容,已判了流放三千里。”
“至于柳姑娘……”
“我给了她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两,让她带着孩子远远离开京城,永不许再回。”
“过往一切,至此了断。”
他看着她,目光诚挚而坚定:
“知微,我知道我以前糊涂,优柔寡断,才让你受了这般惊吓委屈。”
“但我对你之心,天地可鉴!”
“日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你分毫!”
两人在灯下低声互诉衷肠,窗外月色朦胧,静谧而温馨。
然而,沈修远何等人物?
沈府的护卫又岂是儿戏?
顾砚之第二次夜探香闺时,便被加强了巡逻的护卫抓了个正着。
沈修远得知后,脸色黑如锅底,当即又给芙蕖院外加派了一倍的人手,严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顾砚之碰了一鼻子灰,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去求母亲帮忙。
顾夫人得知儿子竟然夜探闺阁还被抓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还是替他在国公爷那边瞒了下来。
但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非卿不娶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索幸这次的对象,也是自己满意的姑娘。
……
次日,她便备下厚礼,亲自带着顾砚之上沈府赔罪。
花厅内,顾夫人言辞恳切,先是代儿子鲁莽的行为赔了不是,又极力夸赞沈知微如何贤良淑德、慧质兰心,最后才委婉透了底,表示自家儿子对沈二小姐一片痴心,盼望着能结两姓之好。
沈夫人心中其实对顾砚之这番“痴情”和女儿的心思早已了然,但面上仍端着,只客气道:
“夫人厚爱,是小女的福气。”
“只是此事关乎小女终身,还需等我家老爷回府,一同商议后再行回复夫人。”
送走顾家母子,当晚沈父回府,沈夫人便将顾家提亲之事说了。
没想到沈父闻言,沉吟片刻道:
“今日下朝后,顾国公也特意寻了我,说了此事。”
沈母一惊,忙问:
“老爷如何回应?”
“我虽觉顾二公子如今看来是真心,顾家也诚心,但两家门第皆如此显赫,这般联姻,是否会太过树大招风,引来上头忌惮?”
这才是她最深的忧虑。
沈父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思索了良久,才缓缓道: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以往我亦有此虑,甚至想过为微微寻一门家世低些的亲事,待日后……再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但如今情势已有不同。”
“圣上年事已高,近来龙体欠安,朝中诸多事务已交由雍王殿下代理……”
“储位之争,暗流已起。”
“雍王前几日,已私下向我透露了意欲拉拢顾家之心。”
沈母闻言,脸色微变。
沈父继续道:
“顾家手握实权,圣心难测,以往确是需低调谨慎。“
“可如今,若雍王真有此意,我沈家与顾家联姻,反倒可能成为一种……表态与稳固。”
“姻亲之盟,自古便是最牢固的联盟之一。”
“或许,这并非坏事。”
他看向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顾二此番历经波折,看来心性已定,对微微也是真心。”
“顾家门风清正,顾夫人也不是难相处的婆婆。”
“既然两个孩子有情,两家又有此需要,这门亲事……我看可以答应。”
沈母仔细思量着丈夫的话,朝堂风云变幻,女儿的婚事竟也牵涉其中。
但想到女儿的心意……她还未曾告知夫君,这婚事本就是你女儿谋划来的。
再看顾砚之如今的表现,以及两家联姻带来的潜在保障,她心中的天平也逐渐倾斜。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老爷的意思吧。”
“只盼微微日后,真能如她所愿,过得平安顺遂才好。”
于是,沈家二小姐与辅国公府二公子的婚事,便在双方家长各有考量的权衡下,以及两位当事人一波三折的情路后,终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