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顾长渊进京这日,一股暗流就在京城的各处茶楼酒肆和深宅后院里涌动,搅得满城风雨。
流言的焦点,毫无意外地落在了镇国将军顾长渊和他的两位“佳人”身上。
等沈知微从将军府出来,流言更是愈演愈烈。
“听说了吗?昨日沈家小姐去将军府,可是红着眼眶出来的!”
“啧啧,这还用说?撞见自家未婚夫婿对着别的女子嘘寒问暖,哪个千金小姐受得住?”
“要说那楚瑶姑娘,真是好手段,把顾将军迷得神魂颠倒,连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都靠边站了。”
“沈小姐也是可怜,沈侍郎那般清正的人家,养出的女儿最是知书达理,如今却要受这等委屈……”
“嘿,知书达理顶什么用?”
“男人啊,尤其是顾将军那样的英雄,哪个不爱娇柔解语的花儿?我看呐,这退婚是迟早的事!”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越飞越远,也越传越是不堪。有人说顾长渊为博楚瑶一笑,一掷千金搜罗奇珍异宝,说楚瑶夜宿主院偏院,与将军形影不离,更有人信誓旦旦,称沈家已有退让之意,只等将军府先开口,全了彼此颜面,谁不知顾家对沈家有救命之恩,沈家是断不能先开口的,哪怕……是如今的局面。
这些话语,自然也一丝不落地传进了将军府的高墙之内。
……
将军府书房院外。
楚瑶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未施粉黛,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步履轻盈地来到顾长渊书房所在的院外,不出意外地被两名面容冷峻的侍卫抬手拦下。
“楚姑娘留步,将军有令,处理军务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侍卫的声音公事公办,没有半分通融。
楚瑶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她微微低下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安:
“瑶瑶知道规矩,只是……只是听闻外间传言甚嚣尘上,心中实在难安。”
“沈小姐她……定然误会深重,瑶瑶只是想向将军请示,是否……是否该去沈府向沈小姐解释一番?”
“莫要因瑶瑶之故,伤了将军与沈小姐的情分。”
她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顾长渊一身墨色常服,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先是扫过两名侍卫,最后落在楚瑶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语气却颇为平淡:
“何事在此喧哗?”
楚瑶见到他,眼中水光更盛,连忙福身行礼,将方才的话又柔声说了一遍,末了添上一句:
“将军,沈小姐是女子,心思细腻,遇到这等流言,难免会胡思乱想,伤心难过。”
“瑶瑶受些委屈无妨,但若因此让沈小姐心寒,便是瑶瑶的罪过了。”
“还是让瑶瑶去解释清楚为好。”
顾长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语气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不耐与理所当然:
“不必了。些许流言,何须在意。”
“知微是未来的将军府主母,若连这点气度都没有,日后如何掌管中馈,应对风雨?”
他这话说得颇为冷硬,仿佛沈知微的伤心与否,全然取决于她是否“识大体”。
楚瑶却像是被他的态度惊到,听到“将军府主母”脸色一变,随即又像是更为沈知微担忧。
她急急上前一小步,仰着脸,眼中满是真诚与恳切:
“将军,话不能这么说。”
“沈小姐对您情深义重,如今骤然听闻这些,心中定然如刀绞一般。”
“女儿家的心事,最是敏感脆弱。”
“即便沈小姐碍于身份体面不言不语,那份伤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将军……还是安抚一下沈小姐吧?”
“哪怕只是派人送份心意过去,让沈小姐知道,将军心中还是有她的位置的……”
她言辞恳切,句句看似在为沈知微考虑,实则将“沈知微小气善妒”、“需要安抚”的意思,裹挟在关心之下,再次强调了一遍。
顾长渊沉默片刻,目光在她泫然欲泣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似是无奈,又似是被说动了几分。
他转头对身旁的亲卫沉声吩咐:
“去库房,挑几样像样的东西,给沈府送去。”
吩咐完毕,他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多看楚瑶一眼,转身便回了书房,房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内外。
院中恢复了寂静。
楚瑶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方才脸上的担忧与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
在她低垂的眼眸中,和顾长渊绝对看不到的角落,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唇角。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姿态柔弱,脚步却轻盈地转身离去。
沈府绣楼。
侍卫捧着那个从将军府库房精心挑选出的锦盒,站在沈知微的楼外。
锦盒用料考究,雕刻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采薇姑娘,这是将军命我等送来给沈小姐的,聊表心意。”
侍卫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例行公事的意味。
采薇看着那盒子,心里堵得慌,但碍于规矩,还是接了过来,硬邦邦道:
“有劳了,请稍候,我拿去给小姐。”
屋内,沈知微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不知望向窗外的何处。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添几分寂寥。
“小姐,将军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采薇将锦盒放在桌上,语气带着不满:
“黄鼠狼给鸡拜年!”
沈知微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精致的盒子上,眼神复杂难辨。
有片刻的恍惚,似乎透过这个盒子,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少年将军笨拙地递给她一支粗糙木簪的模样。
“你先出去吧。”
她轻声对采薇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静一静。”
采薇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依言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她静静地坐着,没有立刻去打开那个盒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缓缓打开了锦盒的搭扣。
盒内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摆放着的,是一支成色寻常的玉镯,一对点翠有些黯淡的耳坠,还有几匹颜色略显陈旧、并非时新花样的锦缎。
东西不算差,却也绝不出挑,更像是库房里积压多年、用来寻常打赏的“陈年旧物”,接着翻开第二层……
沈知微的目光凝住了。
没多久,屋内响起“啪”的一声,是合上锦盒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房门被猛地拉开。
沈知微站在门口,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唇色死死抿着,眼眶却隐隐泛着红意。
“采薇!”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把这盒子,原封不动地给他送回去!”
采薇和那侍卫都愣住了,就听见美艳动人的女子哽咽的声音:
“我原本以为,他这表面功夫至少会做得用心一些。”
“哪怕是随手在街上买件时兴的玩意儿,也好过这般……敷衍。”
“他送这些明显是陈年货色的东西过来,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只配用这些?还是连敷衍我,都懒得花费心思?”
她的声音里混合着失望和屈辱。
还有一丝被轻视的愤怒,猛地冲上了心头。
那强压了多日的委屈,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继续对着那侍卫说道:
“回去转告你们将军,不想送礼,可以不必送。”
“我沈家虽为官清流,比不得将军府权势煊赫,但也不是那等没有见识的人家。”
“告诉他,这样的心意,我沈知微受不起,也不是非收下不可!”
说完,她不再看那侍卫愕然的脸色,也不再看那刺眼的锦盒,猛地转身回了房间,将门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徒留采薇和侍卫面面相觑,以及那被退回的锦盒。
……
将军府书房内,侍卫硬着头皮,将沈知微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回禀给了顾长渊。
顾长渊正在批阅军文的手顿住了,朱笔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他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表情古代,随即被浓重的不悦所取代。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年货色?”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一声冷哼。
“她如今……当真是越发骄纵了!”
“难道在京城这几年,她真的如外界所言,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书房内气氛凝滞,侍卫屏息垂首,不敢多发一言。
这时,屋外响起声音。
“将军?您在忙吗?瑶瑶可以进来吗?”
片刻,书房门被拉开,顾长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廊下灯笼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极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何事?”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沉,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楚瑶似乎被他的脸色吓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双手捧着那盅燕窝,像是寻求一点依靠。
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将军,瑶瑶炖了盏燕窝,给您安神。”
她顿了顿,观察着顾长渊的脸色,才又试探着,语气充满了关怀。
“不知……不知将军派人送去的礼物,沈姐姐可还喜欢?她心情是否好一些了?”
顾长渊闻言,脸色似是更加难看,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院中漆黑的角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一旁候着的侍卫见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低声回禀:
“回楚姑娘,沈小姐……沈小姐将礼物……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什么?”
楚瑶适时地惊呼出声。
“这……怎么会?沈姐姐她……她竟然……”
“将军,您千万别生气……沈姐姐她……她定是一时在气头上,女儿家脸皮薄,或许……或许是觉得礼物不合心意?”
“又或是下人传达有误,让沈姐姐误会了您的意思?”
“沈姐姐毕竟是官家小姐,金尊玉贵长大的,有些脾气也是常情。”
“或许……过两日,等沈姐姐气消了,瑶瑶再寻个机会,亲自去沈府替将军解释一二?”
顾长渊似乎被她这番话“劝慰”得更加烦躁,他摆了摆手,语气疲惫中带着不耐:
“不必了!她爱如何便如何!你且回去休息,此事不必再提!”
说完,他不再看楚瑶,转身便大步回了书房,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