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凤仪宫。
皇后苏晚晚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一身正红色宫装,雍容华贵,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却燃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她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小几,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示出主人极差的心情。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终于忍不住,她一巴掌拍在几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这才几天?满京城的风言风语都快把本宫的耳朵塞满了!”
“顾长渊他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吗?!”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触了霉头。
“娘娘,沈小姐到了。”
掌事宫女轻声通传。
“快请!”
苏晚晚立刻道,语气急切。
沈知微穿着一身素雅的淡紫色宫装,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薄施粉黛,却依旧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和面容的憔悴。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还做什么虚礼。”
“快起来!到本宫身边来坐!”
苏晚晚一见她这模样,心疼得不得了,连忙招手让她坐到身旁,拉着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瞧,这才几日,人就瘦了一圈!”
“那顾长渊真是混账!”
沈知微垂下眼睫,勉强笑了笑:
“劳娘娘挂心了,臣女无事。”
“无事?你当本宫是瞎子吗?”
苏晚晚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本宫在宫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孤女,叫楚瑶是吧?”
她说着,不等沈知微回答,又自顾自地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从皇帝那里听来的内幕消息,说道:
“本宫昨儿个听陛下提了一嘴,那楚瑶,身世确实可怜。”
“她爹原是西境军中的一个副将,打仗没了,她娘一听噩耗,没熬过去也跟着去了。”
“之后,族里那些黑心肝的,欺负她一个孤女,把她家的田产宅子全霸占了,她一个铜板都没落下,差点就被人牙子拐了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据说,也是巧,正好被顾长渊回京的路上撞见,给救了下来。”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这些她早已知道,或者说,是顾长渊希望外界知道的那样。
她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同情,低声道:
“若真是如此,确实可怜。”
“可怜?天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苏晚晚脸色一变,柳眉倒竖。
“他顾长渊仗义,救人是好事!”
“可安置一个孤女很难吗?”
“给她些银钱,帮她找个可靠的远亲投奔,或者就在京郊置办个宅子,派两个稳妥的仆妇照料着,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哪一样不行?”
非要把人带回自己的将军府,还安置在离主院最近的听雨轩!”
“他这是什么意思?生怕别人不误会吗?!”
沈知微一愣。
“娘娘,您怎的连这种事都知晓?”
“你先别管这个!”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要本宫说,那楚瑶也未必真是个单纯无辜的!”
“若真是个知礼守节的,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就该主动避嫌,请求在外安置。”
“如今倒好,心安理得地住进了将军府,惹出这漫天流言!”
“我看她心思就不单纯!”
沈知微听着闺蜜这番毫不客气的批判,心中五味杂陈。
她抬起头,眼中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一丝执拗的绝望:
“娘娘,您别说了……或许,或许他不是不懂避嫌,只是……只是真的对她上了心呢?”
“若非如此,他为何要这般待她?”
“为何要对我如此冷漠?连送个礼物,都尽是些敷衍了事的陈年旧物……”
她想起昨日那个被退回的锦盒,想起从将军府传出来的那句闲话……顾长渊那带着厌烦的评价“越发骄纵”,心口像是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知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和痛苦。
“他出征前,还说过回来就……可如今,他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娘娘,他定是变心了,若非如此,他怎会舍得这样待我?”
苏晚晚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听着她话语里那份不敢深想的怀疑和已然认定的结论,更是火冒三丈。
她一把将沈知微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又像是同仇敌忾。
“傻丫头!为他这样的人伤心落泪,不值得!”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皇后独有的威仪和闺蜜的愤慨。
“要本宫说,他就是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昏了头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更解气的说法,最终咬牙切齿地总结道: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一出,殿内侍候的宫女太监们头垂得更低了,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沈知微伏在苏晚晚怀里,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表面附和着,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是一紧。
我的娘娘哎,您这话打击面是不是太广了点?
这殿里还站着不少“男人”呢,虽然不算完整……更重要的是,您这话可是把龙椅上那位也给一并骂进去了啊!
她可不敢接这个话头,更不敢跟着骂。
虽然皇帝萧景琰是顾长渊的发小,但天威难测,谁知道他听了这话会不会心里不痛快?
她沈家可担待不起。
于是,她只能将脸埋在皇后带着馨香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是委屈的呜咽。
苏晚晚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只觉得心疼沈知微,又无比气愤顾长渊的“负心薄幸”。
她松开沈知微,拿出自己的丝帕,亲手替她擦拭眼角并不明显的泪痕,放柔了声音道:
“好了,莫哭了。”
“为了那样的混账东西,哭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你放心,有本宫在,断不会让你白白受这委屈!”
“他顾长渊若真敢做出退婚这等混账事,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陛下那里,本宫也会替你说道!”
“总得治他点什么罪过!”
沈知微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苏晚晚真诚而愤慨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果然这种时候,只有姐妹是真心实意地护着她,为她着想的。
她心里熨帖多了。
“多谢娘娘……”
她低声道谢,声音带着感激与脆弱。
“跟本宫还客气什么!”
苏晚晚拉着她的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宽慰的话,骂了顾长渊无数遍,顺带又鄙夷了一番那个“心思不纯”的楚瑶。
沈知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
午膳过后,宫女们撤下杯盘,奉上清口的香茗和几样精致的宫点。
殿内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些许,但苏晚晚看着沈知微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心头那股火气又隐隐窜了上来。
她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好友沉溺在悲伤里,总得做点什么。
她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眉眼舒展开来,拉住沈知微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微儿,本宫看你这般模样,心里实在难受。”
“为了一个顾长渊,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太不值当了!”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依本宫看,这京城里的好儿郎多的是,何必非要在那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沈知微正捧着茶盏,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来。
她抬起眼,有些错愕地看向苏晚晚:
“娘娘……您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苏晚晚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
“过些时日,本宫就在宫里办一场赏花宴!”
把京城里尚未婚配、家世品行都出众的年轻才俊都请来!”
“你也来,好好瞧瞧,仔细看看!”
她越说越觉得此法甚妙,开始如数家珍般盘算起来:
“你看永昌侯家的小世子,文采斐然,模样也周正;还有林尚书家的二公子,年纪轻轻就在翰林院任职,前途无量;对了,镇国公家的那个老三,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但武功不俗,人也爽朗……这些人,哪个比那顾长渊差了?”
沈知微听得头皮发麻,心中暗暗叫苦。
她连忙放下茶盏,连连摆手:
“娘娘!这……这如何使得!”
“臣女与长渊哥哥尚有婚约在身,岂能……岂能如此行事?”
“这于礼不合,也会惹人非议的!”
“非议?”
苏晚晚柳眉一竖,哼道:
“他顾长渊把孤女带回府里亲密无间就不怕非议了?如今满京城都在非议你,说你即将被弃,你怎么不怕?”
“本宫这是在帮你!”
“让他也看看,我家的微儿不是没人要了,离了他顾长渊,多的是青年才俊求娶!”
她看着沈知微那副又急又窘的样子,只当她是脸皮薄,放不下旧情,更是铁了心要拉她“脱离苦海”,语气放缓了些,带着诱哄:
“好微儿,你就听本宫一句劝。”
“那赏花宴你只管来,不必有压力,就当是散散心,看看热闹也好。”
“未必就要立刻定下什么,但总得让那些人知道,你沈知微可是京城双姝之一的美人!”
“也正好……气一气那个没眼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