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沈府门前稳稳停下,沈知微扶着采薇的手下车,进一趟宫回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刚踏进自己的院落,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小厮就猫着腰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她院里负责跑腿和照料些活物的小喜。
“小姐,您可回来了!”
小喜脸上带着些兴奋,压低声音道:
“小白回来了!刚才瞧见它飞进院子,钻回它自个儿的窝棚里去了!”
沈知微脚步顿住,面上一喜。
她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脚下方向一转,便朝着院子角落那个特意搭建的木质窝棚走去。
窝棚里铺着干净的干草,一只神骏非凡的白色幼鹰正立在横杆上,用喙梳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羽毛。
它眼神锐利,爪钩锋利,这是顾长渊之前出征回来后,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他说,海东青是万鹰之神,最能搏击长空,希望它能在她烦闷时,带给她一丝旷达之意。
那时,他还手把手教她如何喂养,如何与它建立信任。
一起看着它一点点被驯化。
沈知微走到窝棚前,静静地看了它片刻。
小白察觉到她的气息,停下梳理的动作,歪着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
她伸出手指,隔着栅栏虚虚地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人能懂的涩意:
“还知道回来?”
“跟那人一样,越长大,心思越野,整日不着家。”
小白自然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又蹭了蹭她的手指。
沈知微收回手,对跟在身后的采薇和小喜吩咐道:
“天气还有些凉,去跟负责喂养的人说,近日多给小白准备些肉食,要新鲜的。”
“瞧着它……最近……确实是累着了,得好生补补。”
她这话说得平淡,采薇和小喜只当是小姐心疼爱宠,连忙应下。
……
御花园。
苏晚晚说到做到,没过几日,一场声势浩大的赏花宴便在皇宫御花园里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时值佳季,御花园内百花争妍,蝶舞蜂喧。
宴席依着惯例,男女分坐两区,中间以一道蜿蜒的活水溪流和错落的花丛巧妙隔开,既合礼制,又不至于完全阻断视线。
来的宾客都明白。
这哪里是单纯的赏花宴,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相看盛宴。
沈知微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妆容清淡,坐在皇后苏晚晚身侧的偏席上,显得格外安静,与周围的喧闹有些格格不入。她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微凉的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苏晚晚看得心急,趁着间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道:
“微微!这场宴会本宫可是打着赏花的名头,实打实为你办的!”
“你倒好,稳稳当当窝在我这儿当菩萨?”
“倒是去看看呀!瞧瞧那边,别傻坐着,让别家有心的小姐们抢了先机!”
沈知微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露出些许窘迫和无奈,低声道:
“娘娘……臣女实在没这个心思,坐在这里陪着娘娘就很好。”
苏晚晚还想再劝,但想起皇帝之前的“建议”,又有些气闷。
她原本只想请些适龄的公子哥,谁知皇帝知道了,非说什么“既是赏花宴,岂能只请男宾?未免落人口实,说朕与皇后偏宠某位大臣,还是多请些各家女眷,方显公允”,硬是让她把名单扩大了一倍不止。为此,两人还在寝宫里闹了场不愉快。
如今看着这俨然成了大型相看现场,苏晚晚更是觉得自己的初衷被搅和了。
……
高处阁楼
与下方御花园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阁楼。
此处视野极佳,能将下方宴席尽收眼底,却又因位置隐蔽,不易被察觉。
阁楼内,当今天子萧景琰一身常服,正扶着栏杆,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众生相”。
只是他此刻的表情,多少有点像是看好戏看到自己头上的微妙。
无他,只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位“寒气”逼人的人物。
顾长渊同样穿着便服,负手立于窗边,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阁楼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牢牢锁定在女宾席那个藕荷色的安静身影上,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萧景琰感受到身边人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冷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干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咳……长渊啊,你看这……这真不是朕的意思。”
“是晚晚,她非说要给沈姑娘出出气,看看京中其他好儿郎……你也知道,她那个性子,朕有时候也拗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不过话说回来,谁让你自己先惹出那么大的桃色传言呢?”
“闹得满城风雨,连宫里都知道了。”
“晚晚是沈姑娘的闺中密友,眼见好友受委屈,她能坐得住吗?”
“总得要为她出头的。”
顾长渊闻言,目光依旧盯着下方,声音冷硬:
“臣心中有数,不劳陛下费心。”
萧景琰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继续指着下方道:
“不过你看,沈姑娘不是一直安安稳稳地坐在晚晚身边吗?”
“对那些献殷勤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见场上这些男子,定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她对你的情意,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顾长渊周身骤然一寒,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又锐利了几分。
底下在文斗。
礼官命人在溪流畔设下数张长案,备好笔墨纸砚,以园中最盛的“金菊”与“秋海棠”为题,限一炷香内赋诗一首。
霎时间,男宾席这边便躁动起来。
才子们或凝眉沉思,或负手踱步,或胸有成竹直接挥毫。
永昌侯世子陆明轩率先成诗,他起身朗声吟诵,诗句清丽,着重描绘秋海棠的娇艳柔美,引得一众文官子弟点头称赞,女宾席那边也传来几声低低的喝彩。
紧接着,几位书香门第的公子也相继呈上诗作,各有千秋,或咏菊之傲霜,或赞海棠之秾丽,场上气氛渐入佳境。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林文修。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等到香快燃尽时,才从容不迫地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作的是一首咏菊七律,不仅对仗工整,用典精妙,更在末句笔锋一转,以菊喻人,抒发了寒门学子渴望报效朝廷、一展抱负的雄心壮志,格局顿时开阔了不少。
“好!”
就连主持的礼官也忍不住出声赞叹:
“林公子此诗,托物言志,意境高远,当为此轮魁首!”
林文修谦逊地拱手还礼,并无骄矜之色,但其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却让人无法忽视。
不少贵女望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欣赏,连苏晚晚也微微颔首,低声对身旁的沈知微道:
“瞧见没?林二公子确实才学出众,品性看来也端正。”
沈知微目光落在林文修身上,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是这一笑,惹得阁楼上的人变了脸色。
文斗之后,便是武艺的较量。
场地移到了御花园旁专设的小型演武场。
比试项目是射箭。
并非简单的靶心射击,而是在百步之外,悬挂数枚以细绳系着的铜钱,箭矢需射断细绳,使铜钱落地方算成功,极考验准头与力道。
这下,轮到武将勋贵家的子弟们摩拳擦掌了。
先前在马球场上大放异彩的镇国公三公子秦烈一马当先。
他挽弓搭箭,动作流畅充满力量感,只听“嗖”“嗖”几声,接连三箭,竟有三枚铜钱应声而落,引得场边一片叫好。
他性格爽朗,收弓后还朝着女宾席方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又带着几分痞气,惹得几位性格活泼的贵女掩面低笑。
随后上场的几位将门之后,表现也可圈可点,但能如秦烈般连中三元者寥寥。
就在众人以为此轮魁首已定之时,一位平日里名声不显、出身中等武将家庭的年轻小将却爆了冷门。
他姿态沉稳,引弓如满月,目光锐利如鹰隼,一箭射出,不仅精准地射断了系着铜钱的细绳,那箭矢去势不减,竟深深钉入了后面的木桩之中,尾羽兀自颤抖不休,显示出惊人的臂力。
“好力道!”
男宾中有人喝彩。
这一手,连高阁上的顾长渊都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提起了些兴趣。
皇帝萧景琰更是抚掌笑道:
“没想到武将之中,亦有如此沉得住气的后起之秀,不错。”
秦烈见状,非但不恼,反而上前拍了拍那小将的肩膀,大声道:
“兄弟,好箭法!改日校场再比过!”
两轮比试过后,场子彻底热了起来。
苏晚晚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再次凑到沈知微耳边,恨铁不成钢地低语:
“你看看,多热闹!”
“文武双全的、家世好的、性格爽朗的,应有尽有!”
“你倒是仔细瞧瞧,哪个合眼缘?”
沈知微被催得无法,目光只得在场上逡巡,看似在认真观看,实则心神不属。
也正是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温文尔雅,嘴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正穿过人群,不疾不徐地朝着皇后主位这边走来。
瑞王,萧景恒。
他并未像其他男宾那样刻意展示什么,只是信步走到了皇后苏晚晚的席前,行礼问安后,便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沈知微,面带温和的笑意,似乎在与她说着什么。
阁楼上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顾长渊能看到沈知微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后也站起身,对着瑞王福了一礼,两人竟就那样站在皇后席旁,低声交谈起来。
沈知微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这一幕落在高处某人的眼里,却无异于烈火烹油。
顾长渊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萧景琰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气压又低了好几度,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着顾长渊那副恨不得立刻飞身下去把瑞王拎开的表情,颇有些“好心办坏事”的心虚,小声嘀咕道:
“这……瑞王怎么也来了?朕记得请柬名单上好像没……”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顾长渊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皇帝,那双锐利的眸子里仿佛凝着冰碴,语气更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陛下,您这赏花宴,办得可真是……‘周全’啊!”
说完就告退了。
萧景琰:“……”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看热闹的代价,似乎有点大。
他这皇帝当的,真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