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皇宫赏花宴后，沈知微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种被精心编排的“巧合”之中。最近，瑞王萧景恒，出现的频率高得令人无法忽视。
起初，是在京城最有名的墨韵斋。
沈知微去为父亲沈文渊寻一方上好的歙砚。
她正低头仔细挑选着柜台上的砚台，感受着石质的温润与纹理，耳边便响起了一道清朗温和、绝不算陌生的嗓音。
“沈姑娘，好巧。”
沈知微抬眸，便见瑞王萧景恒一身月白常服，手持一柄折扇，正站在几步开外，含笑望着她。
他身侧只跟着一个低调的随从，姿态闲适，仿佛真是偶然邂逅。
“瑞王殿下。”
沈知微依礼微微屈膝。
“不必多礼。”
萧景恒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正拿着的那方带眼鸲鹆纹的歙砚上，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
“沈姑娘好眼光，这方砚石眼分明，纹路清晰，乃是歙砚中的上品。”
“看来沈侍郎雅趣，沈姑娘亦是承袭家学。”
沈知微放下砚台，语气疏离而客气：
“殿下过誉，臣女不过略懂皮毛，替家父跑腿罢了。”
“哦？是为沈侍郎挑选？”
“沈侍郎清正廉明，学问渊博，正是合用此等雅器。”
萧景恒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距离感，自顾自地与她探讨起歙砚的鉴别，从石质谈到雕工，又从徽墨聊到湖笔，言辞恳切，见解不俗，俨然一位风雅之士。
他态度自然，言语有物，让人难以生出恶感，更不好直接打断离去。
沈知微只得耐着性子，偶尔附和一两句。
她能感觉到，墨韵斋的掌柜和几个伙计，以及店内其他几位顾客，投来的目光中已带上了几分探究与了然。
想必不用多久，“瑞王与沈家小姐墨斋偶遇，相谈甚欢”的消息，又会成为新的谈资。
最终，她随意指了一方中等价位的砚台，付了钱，便借口府中有事，匆匆告辞。
萧景恒也未多加阻拦，只是在她转身时，温和地说了句：
“今日与姑娘一席谈，受益匪浅。”
“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与姑娘探讨文房雅趣。”
果然，不过隔了几日，她在陪同母亲去护国寺上香时，在寺后的放生池旁，再次“偶遇”了正在池边凭栏观鱼的瑞王。
暮春的护国寺香火鼎盛，但后山放生池一带却相对清静。
沈知微刚扶着母亲捐了香油钱，想到池边透透气，便看到了那个负手而立的宝蓝色身影。
“沈夫人，沈姑娘。”
萧景恒转过身，笑容温煦。
沈母和沈知微连忙行礼，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王爷，显得有些无措。
萧景恒的目光转向沈知微，语气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熟稔与关切：
“上次在墨韵斋与姑娘探讨砚台，回去后本王翻阅古籍，又得了些心得，正想着若有机会再遇姑娘，定要请教一番，没想到今日便在此巧遇，可见缘分不浅。”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母闻言，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这位俊雅温和的王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自然听女儿说了些宴会上的事情，此刻见瑞王对女儿如此客气甚至……青睐，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沈知微心中厌烦这种如影随形的“巧合”，却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垂眸道：
“殿下博闻强识，臣女岂敢当‘请教’二字。”
萧景恒却似浑不在意，转而与沈母闲聊起来，问及沈文渊的身体，谈论护国寺的景致与佛法，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很快便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沈母放松下来，甚至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
沈知微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着瑞王如何不着痕迹地讨好她的母亲，如何营造出一种温和、无害、甚至值得信赖的形象。
她心中愈发警惕。
这一次，他在护国寺陪她们“偶遇”了将近一刻钟，直到沈母主动提出要回去寻方丈说话，他才彬彬有礼地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对沈知微道：
“春日景明，西郊桃林的晚桃听说开得正好，若是得闲，倒是值得一观。”
他没有发出明确的邀请，却留下了一个充满暗示的地点。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偶遇”接二连三。
有时是在某家新开的茶楼，他正好在隔壁雅间品茗；
有时是在某位翰林学士举办的清谈小聚上，他作为特邀宾客出席；
甚至有一次，沈知微的马车在街上与另一辆马车发生了轻微的刮蹭，对方车主不依不饶，正是路过的瑞王出面解围，三言两语便化解了纠纷。
每一次，他都表现得风度翩翩，言辞得体，给予她恰到好处的帮助或交谈，从不逾矩，却也无处不在。
京中关于瑞王对沈家小姐另眼相看的传闻，渐渐压过了之前顾长渊与楚瑶的风月故事。
人们开始猜测，这位在婚约中受了委屈的沈家千金，是否即将迎来更尊贵的良缘？
这些传闻，自然也一丝不落地传进了将军府。
将军府书房内。
“王爷，瑞王殿下今日又‘偶遇’了沈小姐，在琳琅阁，据说是为沈夫人挑选生辰礼，瑞王殿下还替沈小姐参详了一副头面。”
亲卫低着头，沉声汇报。
顾长渊站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份边境军报，闻言，目光并未从军报上移开，只是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瑶瑶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楚姑娘一切如常，只是……昨日她似乎试图向属下们打听，王爷近日心情如何，是否因外界传言烦心。”
顾长渊应了声：
“知道了，下去吧。”
“是。”
亲卫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顾长渊一人。
他放下军报，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在春风里摇曳的翠竹，眸色深沉如渊。
每一次听到他们“偶遇”的消息，想象着瑞王那张伪善的脸带着笑意靠近她，他心中那股暴戾的杀意就难以抑制地翻涌。
他想起那日高阁之上，皇帝那句“场上这些男子定是入不了她的眼”，当时他心中稍安。
可如今，瑞王显然不是那些普通的“男子”。
他身份尊贵，心思缜密，手段高超，更懂得如何揣摩和迎合女子的心思。
顾长渊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
又一次“偶遇”瑞王，从一家书画铺子回来后，沈知微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透着几分孤寂与疲惫。
采薇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看着小姐沉默的侧影，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这瑞王殿下……也太过‘热心’了些。”
“这京城难道就这般小吗？回回都能碰上？”
沈知微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归巢的倦鸟，心中思绪纷杂。
瑞王的意图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她轻轻啜了一口微烫的茶水，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是王爷，我知道是何意思……又能如何呢？”
……
有时候，总是有这么巧的事发生。
朱雀大街上，瑞王和沈知微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顾长渊和楚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