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而他身侧的楚瑶，则穿着一身新做的水红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打扮得娇俏可人，正微微仰头与顾长渊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依赖又愉悦的笑容。
沈知微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都滞了片刻。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恰好对上身旁萧景恒投来的视线，带着安抚意味。
瑞王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凝固的尴尬，他笑容温雅，对着顾长渊拱手：
“顾将军，真巧。”
顾长渊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沈知微苍白的脸，随即落在瑞王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颔首：
“瑞王殿下。”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楚瑶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怯怯柔柔：
“参见瑞王殿下，见过沈小姐。”
她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衅。
沈知微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依礼微微屈膝，垂眸道：
“将军，楚姑娘。”
声音清淡，带着疏离。
等双方行完这表面客气，可内里却暗潮汹涌的礼，瑞王仿佛才想起什么，笑着问顾长渊：
“顾将军和楚姑娘这是打算去往何处？”
顾长渊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沈知微，语气平淡：
“瑶瑶初到京城，对诸多事物都觉新奇，本王带她随意逛逛。”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带着未婚妻以外的女子闲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采薇默默瞪了顾长渊一眼。
沈知微感觉到瑞王不着痕迹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了她与顾长渊、楚瑶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
瑞王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口道：
“那还真是巧了，本王正与沈小姐约了，去前边的聚宝斋看看刚运到的一批南疆货品，听闻颇有些新奇玩意儿。”
楚瑶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带着天真烂漫的好奇，轻轻拉了拉顾长渊的衣袖，小声道：
“将军，南疆的货品，瑶瑶还从未见过呢……”
“听起来很有趣。”
顾长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眼看向瑞王和沈知微，沉吟一瞬，竟开口道：
“既然如此，不如一同前去？”
瑞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顾长渊会如此“不客气”。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朗声笑道：
“将军有此雅兴，自然欢迎。请。”
于是，四人便形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组合，一同向着聚宝斋走去。
瑞王与沈知微自然而然地走在稍前一些，顾长渊和楚瑶落后几步。
瑞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沈知微低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安抚：
“沈小姐，本王也未曾想到会在此处碰到他们……”
“方才不过是客气一句，谁承想顾将军他……”
他摇了摇头，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沈知微原本紧绷的心弦，因他这带着几分调侃和共犯意味的低语，莫名松了一丝。
她想象了一下瑞王此刻内心的错愕，再结合顾长渊那副理所当然的冷硬模样，竟觉得有几分荒诞可笑。
她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笑意，低声道：
“无妨，殿下。”
这抹笑意虽浅，却如同冰雪初融，落在身后某双一直暗中关注着她的深邃眼眸中，激起了细微的波澜。
……
聚宝斋是京城最大的异域珍宝商行，门庭若市。
他们一行人刚到门口，机灵的掌柜便一眼认出了瑞王，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道：
“王爷您来了！”
“包厢一直给您备着呢，这是号牌。”
说着，双手奉上一块雕刻着“甲三”字样的木牌。
瑞王接过木牌，微微颔首。
这时，顾长渊和楚瑶也迈步走了进来。
掌柜显然也认得这位权势煊赫的将军，脸上笑容更盛，正要招呼，瑞王已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掌柜的，给顾将军也取一块号码牌来。”
“是是是，将军稍候！”
掌柜连忙又取来一块“甲五”的木牌，恭敬地递给顾长渊。
几人随着引路的伙计上了二楼。
二楼设有一排环境清雅的包厢，以屏风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能透过珠帘清晰地看到一楼中央的展示高台。
瑞王的“甲三”与顾长渊的“甲五”包厢恰好相邻。
各自入了包厢坐下，侍女奉上香茗。
沈知微与瑞王同处一室，难免有些不自在，只能将目光投向楼下大堂周围逐渐坐满的人群。
不多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上高台，宣布拍卖开始。
今日主要拍卖三件从南疆精心运来的货品。
第一件是一套五彩斑斓的琉璃酒具，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器型也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
起拍价一百两。
“一百二十两。”
瑞王率先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出，清晰温和。
“一百五十两。”
隔壁包厢立刻传来顾长渊低沉的声音。
瑞王笑了笑，并未犹豫：
“二百两。”
顾长渊：
“二百五十两。”
加上其他人的出声加价，原先的价格交替上升，很快突破了四百两。
这已远超这套琉璃酒具的实际价值。
场内其他宾客都看出了这两位贵人似乎较上了劲，纷纷偃旗息鼓，乐得看热闹。
瑞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再次报价，语气依旧从容：
“五百两。”
隔壁沉默了片刻。楚瑶细弱的声音隐约传来：
“将军，太贵了，瑶瑶不想要了……”
顾长渊却没有理会，直接报价：
“六百两。”
瑞王闻言，唇角微勾，竟放下了手中的号牌，对着沈知微方向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
“顾将军看来是志在必得，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这话，像是解释，又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退让。
最终，这套琉璃酒具以六百两的高价被顾长渊拍下。
楚瑶脸上露出惊喜又不安的神色，而隔壁包厢，顾长渊面色冷硬，看不出喜怒。
第二件是一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南疆弯刀，刀鞘华丽，刀身寒光凛冽，据说吹毛断发。
起拍价二百两。
这次，顾长渊率先开口：
“三百两。”
瑞王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悠然道：
“四百两。”
“五百两。”
“六百两。”
价格再次飞速攀升。
这柄弯刀虽好，但于在场的文官富豪而言，实用性不大，竞拍者依旧主要是这两位。
当价格喊到八百两时，瑞王微微挑眉，隔着珠帘望向隔壁，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顾将军麾下神兵利器无数，莫非还看得上这南疆蛮刀？”
顾长渊的声音冷冷传来：
“兵器好坏，不在出处，在于是否趁手。”
“殿下久居京城，自然不懂。”
这话隐隐带着武将的傲气与对安逸王爷的轻视。
瑞王也不恼，反而笑道：
“既然如此，本王便不与将军争了。”
再次干脆地放弃。
顾长渊以八百两拍下弯刀。
第三件是压轴之物，一对南疆秘法淬炼的暖玉镯。
那玉镯呈乳白色，触手生温，更奇妙的是，在光线变换下，玉镯内里仿佛有氤氲的流光缓缓转动，如同活物。
据掌柜介绍，此玉长期佩戴有温养气血、安神静心之效，尤其适合女子。
起拍价五百两。
这对玉镯一出，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女眷的目光，连楚瑶也忍不住低呼一声，眼中满是渴望。
拍卖开始，竞价比前两轮更加激烈，不少富商女眷也加入了争夺。
价格很快突破了一千两。
当价格达到一千五百两时，场中只剩下零星几人。瑞王终于再次出手：
“一千八百两。”
他这次报价，目光却是温和地看向身旁的沈知微，轻声道：
“此玉温润，与沈小姐的气质颇为相合。”
沈知微心中一紧，正欲开口婉拒，隔壁包厢已传来顾长渊冰冷而坚定的声音：
“两千两。”
直接将价格抬高了二百两。
场内一片哗然。
之前争抢的几人也彻底放弃了。
瑞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向隔壁，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顾将军方才为楚姑娘拍下酒具，如今又对这对玉镯志在必得，莫非也是要赠予楚姑娘？”
“将军对身边人，当真是体贴入微。”
这话如同软刀子，直指顾长渊“左右逢源”。
顾长渊尚未回答，楚瑶却怯怯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包厢的人听清：
“将军……瑶瑶不敢奢望如此贵重之物……还是……还是让给沈小姐吧……”
她这话看似谦让，实则将沈知微置于一个更加尴尬的境地。
沈知微的脸色在听到“两千两”时已然雪白，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瑞王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殿下厚爱，臣女心领。”
“只是此物太过贵重，臣女受之有愧，亦无福消受。”
“臣女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看任何人，也不等瑞王回应，径直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包厢。
采薇连忙跟上。
瑞王看着沈知微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并未再去竞价。
最终，那对暖玉镯被顾长渊以两千两的天价拍下。
包厢内，顾长渊握着那刚刚送来的锦盒，盛放着玉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楼下沈知微匆匆离去、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眸色沉郁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楚瑶看着他手中那流光溢彩的玉镯，眼中充满了期待，却见顾长渊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将锦盒随手交给侍卫，声音冷硬：
“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