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马车内。
方才在聚宝斋门口还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的沈知微,在登上回府的马车,等帘子落下的那瞬间,脸上的脆弱与哀戚便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慵懒地靠回柔软的垫子里,甚至还从暗格里摸出一小碟蜜饯,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眉眼间带着一丝狡黠与算计得逞的愉悦。
采薇也一改之前愤愤不平,为主子忧心的模样,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小姐,今日咱们聚宝斋可是狠狠赚了一笔了!”
“那套琉璃酒具,成本不过八十两,顾将军出了六百两!”
“那柄南疆弯刀,更是了不得,成本一百五十两,竟拍出了八百两!”
“还有那对暖玉镯……”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可惜了那对镯子,成色多好啊,本来掌柜的都没打算拿出来拍卖……小姐您为什么要偷偷给管事使眼色呀?多好的镯子,就这么便宜了……唉。”
沈知微慢条斯理地嚼着蜜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清亮,哪里还有半分在外人面前的哀婉:
“有什么可惜的?”
“左右钱都进了咱们自己的口袋。”
“顾将军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我们何必拦着?”
她端起旁边温着的茶水抿了一口。
“可惜,原本指望着瑞王那老狐狸的钱袋子能出出血,没想到他滑不溜手,见好就收,倒是顾长渊……”
采薇撇撇嘴:
“顾将军也真是,为了那个楚姑娘,可真舍得下血本。”
“那酒具,那对镯子,他肯定是拍给楚姑娘的吧?哼!”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
“下一批从南洋来的商船不日即将抵达,听说这次有不少稀罕的珍珠和珊瑚,品相比那暖玉只高不低。”
“那么些好东西,还愁没机会留给自己?”
她语气从容,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
沈知微正是这京城最大的异域珍宝商行聚宝斋,幕后的真正主人。
她多年前利用自己积攒的私房钱,在暗中一手创办的产业,连她的父母都毫不知情。
采薇是她唯一的心腹,负责传递消息和管理账目。
聚宝斋不仅是她巨大的财富来源,更是一个绝佳的信息收集渠道,三教九流、各方消息在此汇聚。
谁都不知道,她如今的家底,到底有多充实。
……
不出所料,聚宝斋内,将军、王爷为红颜一掷千金,沈家小姐黯然离场的故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自然也传进了宫里。
第二天,沈知微就被皇后苏晚晚一道口谕召进了宫。
一进凤仪宫,苏晚晚就屏退了左右,拉着沈知微的手,柳眉紧蹙,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满:
“微微!你跟本宫说实话,你和那瑞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日聚宝斋……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瑞王对你青睐有加,甚至有意求娶!”
她看着沈知微,语重心长道:
“微微,本宫知道顾长渊不是个东西,伤了你的心。”
“可你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啊!”
“那瑞王……看着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可本宫总觉得他心思深沉,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毕竟是王爷,天家贵胄,那后院将来能简单了?”
“绝非你的良配!”
沈知微:不是姐妹,你还嫁皇帝了呢!
但她心中仍感动于苏晚晚的真心关怀,却也暗自警惕,皇后对瑞王的评价竟如此一针见血。
她垂下眼睫,做出几分无奈又顺从的模样,低声道:
“娘娘的教诲,臣女明白。”
“瑞王殿下……确实非池中物,臣女亦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
“那你为何还与他频频走动?”
“昨日还一同去了聚宝斋?”
苏晚晚追问。
沈知微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娘娘,臣女……臣女也是不得已。”
“他是亲王之尊,几次三番邀约,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臣女一介臣子之女,若次次都断然拒绝,岂非显得不识抬举,甚至……对天家不敬?”
“父亲在朝为官,臣女也不能不为家中考虑……”
她这话半真半假。
苏晚晚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虽性子直率,但也并非不懂朝堂与权贵间的弯弯绕绕。
沈知微的顾虑不无道理,瑞王毕竟是王爷,若真有心纠缠,沈家确实难以强硬回绝。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沈知微的手:
“你说得也有道理。”
“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只想着你的心意,却忘了这层顾忌。”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
“不过,你与他相处,定要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他的温言软语骗了去。”
“京中好儿郎还有许多,本宫日后再多为你留意,你也放宽心,多看看旁人。”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沈知微乖巧应下。
从凤仪宫出来,沈知微带着采薇,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宫外走去。
春日宫墙内的花木开得正好,她却无心欣赏,自顾自思考着心里的事……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转角,却见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正负手立于一株开得繁盛的海棠树下,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不是瑞王萧景恒又是谁?
“沈姑娘。”
萧景恒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在此相遇纯属偶然。
沈知微心中微凛,面上却是不露声色,依礼道:
“瑞王殿下。”
“方才去给太后请安,正要出宫,没想到在此遇到姑娘。”
沈知微:你看我信吗?
萧景恒解释了一句,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递向沈知微,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真诚。
“昨日在聚宝斋,本想为姑娘拍下那对暖玉镯,聊表心意,谁知……终究是慢了一步,让姑娘受了委屈。”
“回府后,本王心中始终难安,便去库中寻了这对手镯,虽远远比不上昨日那对暖玉的珍稀,但玉质也算温润细腻,样式也清雅,望姑娘莫要嫌弃,收下它,也算全了本王一份歉意。”
沈知微看着那锦盒,连忙后退半步,婉拒道:
“殿下厚爱,臣女万万不敢当。”
“昨日之事,本与殿下无关,是臣女自己……殿下实在不必如此破费,此物臣女绝不能收。”
萧景恒却态度坚决,上前一步,将锦盒又往前递了递,目光恳切:
“姑娘何必如此见外?”
“本王一番心意,若姑娘执意不收,反倒让本王心中更觉亏欠。”
“不过是一对手镯罢了,姑娘若觉得过意不去,只当是本王感念姑娘多次耐心陪本王探讨文玩雅趣的谢礼,如何?”
他话语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知微知道,若再强行推拒,反而显得刻意矜持。
她犹豫片刻,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为难的红晕,最终像是抵不过他的坚持,微微低下头,轻声道:
“既然如此……臣女多谢殿下厚赠。”
她示意了一下采薇。
采薇会意,上前一步,恭敬地从瑞王手中接过了那个锦盒。
见沈知微收下,萧景恒脸上笑容更盛,如同春风拂过:
“姑娘喜欢便好。”
“春日正好,城外别院的海棠也开得极盛,过两日若有闲,不知可否邀姑娘一同品茗赏花?”
沈知微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中带着些许疏离的模样:
“殿下盛情,臣女感激。”
“只是近日家母身子略有不适,臣女需在旁侍奉,恐要辜负殿下美意了。”
萧景恒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体贴道:
“原是沈夫人贵体欠安,自然是侍奉母亲要紧。”
“待夫人安康后,再邀姑娘不迟。”
两人又客气地寒暄了两句,这才各自离去。
沈知微只觉心累。
走出宫门,坐上马车,采薇捧着那个锦盒,小声问道:
“小姐,这镯子……”
沈知微脸上的温顺早已消失,她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对白玉镯,玉质确实上乘,光滑细腻,但比起昨日那对内有流光的暖玉,自是逊色不少。
她合上盖子,随手放在一边,语气淡漠:
“收起来吧,登记在册,以后或许有用。”
……
将军府听雨轩内,楚瑶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虽拿着针线,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院门的方向。
几日过去了,聚宝斋里将军为她一掷千金拍下的琉璃酒具和那对引得满场瞩目的暖玉镯,一样都没有被送到她的院里来。
贴身伺候的丫鬟碧荷一边为她斟茶,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
“姑娘,这都好几日了,将军拍下的那些东西……怎么还没送过来?”
“那日奴婢瞧着,将军对姑娘可是维护得紧,为了那套酒具和弯刀,连瑞王殿下的面子都没给呢!”
“还有那对玉镯,两千两呢!定然是给姑娘的,怎么……”
楚瑶放下手中的针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她抬起眼,脸上露出一抹体谅又带着些许无奈的浅笑,声音依旧柔柔弱弱:
“碧荷,莫要胡猜。”
“将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那日聚宝斋中,众人瞩目,将军为我拍下那些东西,已是惹眼。”
“许是……许是此举太过招摇,将军是怕我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被推上风口浪尖,所以才暂且将东西收在库房吧。”
“将军他……这是为我着想呢。”
她这话说得通情达理,仿佛完全理解并感激顾长渊的“体贴”。
碧荷听了,也觉得有理,连连点头:
“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将军定然是心疼姑娘,怕那些红眼的人乱嚼舌根!”
楚瑶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抿着茶水,那温顺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疑虑。
当真……只是怕她惹麻烦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楚瑶那“招摇”与“麻烦”的说法,翌日清晨的金銮殿上,便有人就此发难。
一位姓王的御史手持玉笏,迈步出班,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皇帝萧景琰神色平静:
“讲。”
“臣要参瑞王殿下与镇国将军顾长渊!”
“近日,在聚宝斋拍卖会上,瑞王殿下与顾将军为竞拍南疆货品,互相竞价,挥金如土!”
“一套琉璃酒具拍出六百两,一柄南疆弯刀拍出八百两,更有一对暖玉镯,竟以两千两的天价成交!”
“此等行为,奢靡无度,已然在京城引起哗然,助长了骄奢淫逸之风,影响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武官队列前列,面色冷峻的顾长渊,以及文官队列中神态自若的瑞王,继续道:
“瑞王殿下乃天潢贵胄,顾将军乃国之柱石,更应为天下臣民之表率!”
“如今却为区区玩物,在商贾之地争强斗富,岂不令将士寒心,令百姓侧目?”
“长此以往,京城风气何以维系?”
“臣恳请陛下,严加申饬,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不少文官纷纷点头,显然对此等“奢靡”行为颇为不满。
而武将那边,则大多沉默,有人面露不忿,觉得文官小题大做,也有人觉得顾长渊此举确实有些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