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虽有心维护,却也架不住众臣指责带来的压力。
最终,一道旨意下达:
瑞王萧景恒与镇国将军顾长渊,行为失当,罚银千两充作军饷,并责令二人于京城外东西二处,设棚施粥三日,以平民议,以示惩戒。
这惩罚对于两人来说不痛不痒,更多的是给众人一个交代。
……
第二日清晨,顾长渊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旁,他直接挽起了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亲自拿起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地将滚烫的粥舀进流民递过来的破碗里。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脸色依旧冷峻,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不是在施舍,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楚瑶站在他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也学着样子,拿起勺子想要帮忙,但她力气小,动作生疏,舀起的粥时常洒出,烫得她细嫩的手背微红,她只是咬着唇,眼中含着一包泪,倔强地不肯放下。
这副柔弱又坚强的模样,引得不少流民和围观百姓心生怜惜,纷纷夸赞。
“将军,楚姑娘,真是好人啊……”
“楚姑娘金尊玉贵的,为了我们这些苦命人,真是受苦了……”
“将军也是,亲自给我们盛粥……”
顾长渊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机械般地重复着舀粥的动作。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人群,扫向通往城东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任何情绪。
当有亲卫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他握着木勺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冷硬了几分。
楚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变化,她顺着顾长渊方才目光掠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她低下头,掩去嘴角一丝苦涩与不甘,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楚楚动人的温顺模样,柔声对顾长渊道:
“将军,您歇息片刻吧,让瑶瑶来就好。”
顾长渊没有理会,只是将又一勺粥稳稳地倒入一个老妇几乎捧不住的破碗中,声音低沉:
“站不稳就去后面坐着吧。”
……
消息传到沈府时,是两边刚布置好粥棚,开始进行施粥的时候。
采薇一边替沈知微梳理着长发,一边小心翼翼地禀报着外头的消息,末了,轻声问道:
“小姐,今日……可要出门去看看?”
她没指明去看谁,但意思不言自明。
沈知微对镜理着耳坠,动作优雅,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市井琐事。
她尚未回答,就听见门外传来小喜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
“小姐,小的打听到了!”
“顾将军那边……是楚姑娘陪着一起去的!”
“这会儿正在城西粥棚呢,亲自帮着给流民盛粥,好多人都夸她人美心善……”
镜中,沈知微的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她放下手中的耳坠,站起身,语气淡然而坚定:
“更衣,备车。”
采薇一愣:
“小姐,我们去城西……”
沈知微打断她,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城东的方向。
“去瑞王殿下那边。”
采薇瞬间明了,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一身料子普通,颜色素净的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轻装出行。
相较于城西将军府粥棚可能因顾长渊的赫赫军威和楚瑶的“美人善举”而引发的围观,城东瑞王这边的场面,显得更为清静些。
粥棚搭建得规整结实,瑞王萧景恒并未穿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料子上乘却款式简洁的宝蓝色直缀,腰间束着同色锦带,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亲民的儒雅。
他并未亲自执勺盛粥,而是负手立在棚侧,面带温和笑意,看着府中仆役和雇佣的帮工们有条不紊地分发着浓稠的米粥和馒头。
偶尔有年迈的流民颤巍巍接过粥碗,他会适时上前一步,虚扶一下,温声叮嘱一句“小心烫”,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了仁德,又不失亲王体统。
当沈知微的马车缓缓停在粥棚不远处,她扶着采薇的手走下马车时,瑞王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并非全然伪装。
他确实没料到,沈知微会主动前来,而且……是来到他这边。
他立刻迎了上去,步伐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的讶异与喜悦交织。
沈知微微微屈膝行礼,抬头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坦然:
“殿下,聚宝斋之事,虽非臣女所愿,但终究是因臣女而起,才累得殿下受此责罚。”
“臣女心中难安,思来想去,这三日施粥,理应过来略尽绵薄之力,也算……略作弥补。”
她这番话,理由充分,姿态谦和,让人挑不出错处。
瑞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连忙虚扶一下:
“沈姑娘言重了!此事与你何干?”
“是那些御史小题大做罢了。”
“姑娘有此善心,亲自前来,本王感激不尽,何来弥补之说?”
他侧身让开,做出邀请的姿态。
“姑娘肯来,这粥棚便蓬荜生辉了。”
“只是此地杂乱,恐污了姑娘衣裳。”
瑞王说罢,体贴地引她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凉棚下,随后说道:
“此地杂乱,沈姑娘在此稍坐,饮杯清茶即可,略表心意便是,不必亲涉污秽。”
然而,沈知微并未依言坐下。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排着长队还面带菜色的流民,又看向那些忙碌的仆役,最后落在瑞王那身虽简洁却难掩贵气的宝蓝色直缀上,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眸,看向瑞王,语气温和:
“殿下厚爱,臣女心领。”
“只是,陛下此番用意,想必不仅是惩戒,更是希望殿下能借此机会,真切体察一番民间疾苦。”
“既是体察,隔岸观火,终究不如亲身体会来得深刻。”
她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更轻:
“殿下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皆在世人眼中。”
“此刻亲力亲为,所获之声誉与感悟,远胜于旁坐指挥。”
“臣女以为……还是亲手为之更好。”
瑞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陷入沉思。
他看向沈知微,见她神情坦然,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心为他着想。
他再看向那些翘首以盼的流民和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瞬间明白了沈知微话中的深意。
念头急转之间,瑞王脸上已露出恍然与受教的神情,他对着沈知微郑重一揖:
“沈姑娘一言,真是令本王茅塞顿开,是本王思虑不周了,只顾着怕委屈了姑娘,却忘了陛下深意与为君为民的本分。”
说完,他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对旁边捧着干净布巾准备随时伺候的小厮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随即,他竟学着沈知微的样子,径直走到一口粥锅旁,挽起了那价值不菲的衣袖,露出了一截白皙却并不文弱的手臂,对那掌勺的仆役道:
“给本王勺子。”
那仆役吓了一跳,险些将勺子掉进锅里,慌忙递上。
瑞王接过那沉甸甸的长柄木勺,深吸一口气,仿照着旁边人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坚定地,将一勺滚烫的米粥舀起,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老翁递来的破碗中。
动作虽不如顾长渊那边利落,甚至有几滴热粥溅到了他华贵的衣摆上,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反而对那老翁露出了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
沈知微看着他这番举动,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与钦佩。
她也不再耽搁,走到另一口粥锅旁,对负责的婆子轻声道:
“嬷嬷,让我来吧。”
她挽起素净的衣袖,露出纤细却稳定的手腕,稳稳地拿起木勺,舀粥、倾倒,一丝不苟,米粥稳稳落入碗中,几乎没有溅出分毫。
她的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毫不在意,偶尔用袖角轻轻拭去,继续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城东粥棚的景象,因瑞王与沈家千金的亲自上手,顿时变得与众不同。
一位是尊贵亲王,一位是侍郎千金,此刻却都与普通仆役一般,亲手为流民施粥。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远胜于任何刻意的宣传。
“快看!瑞王殿下亲自给我们盛粥了!”
“沈小姐也是!天仙一样的人,竟一点也不嫌我们脏……”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迅速压过了城西那边对楚瑶“美人善举”的零星夸奖。
瑞王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身旁沈知微沉静美好的侧影,最初的那一丝被迫与不适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深的盘算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沈知微此举,确实将他推上了一个更高的声望点。
而这个女人……他余光扫过她认真的神情,心中的兴趣与占有欲,不禁又加深了几分。
沈知微则低垂着眼睑,专注于手中的木勺,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女子体力毕竟远不如男子,更何况沈知微这种闺阁贵女,午后日头正浓,她在凉棚下坐了片刻,才又起身走到粥棚边,帮着搀扶了一位差点摔倒的老者,又拿出自己的手帕,替一个脸上沾了泥污的小孩子擦了擦脸。
她的动作自然体贴,没有丝毫嫌弃,引得那孩子和其家人连连道谢。
瑞王在一旁看着,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他走到沈知微身边,递上一杯温茶,柔声道:
“辛苦沈姑娘了。”
“举手之劳,不及殿下辛苦。”
沈知微接过水,道了谢。
两人并肩而立,瑞王似是随意地感叹道:
“看见这些流民乞儿,方知民生多艰。”
“京城脚下尚且如此,边关苦寒之地,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顾将军常年戍边,想必对此深有体会。”
沈知微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轻声道:
“殿下心怀天下,是万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