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恒突然转了话题:
“沈小姐,顾将军对那位楚姑娘,可谓是呵护备至,甚至不惜在朝堂之上惹来非议。”
“如此情景,你……难道还要对他倾心相待吗?”
这话问得直接,几乎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沈知微正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她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王爷,这是臣女的私事,似乎……与王爷无关吧。”
她试图用疏离筑起一道墙,想隔绝瑞王问下去的意图。
然而,瑞王并未如她所料那般退却,反而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凝视着她,眼神专注,语气低沉而清晰,带着认真:
“那如果……本王说,本王倾心于沈小姐你呢?”
“这样……是否就与本王有关了?”
他眼中有光,是一种混合着势在必得与几分真心的灼热,直直地投向沈知微。
沈知微心头一跳,被他话语里的直白和眼中的光芒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依旧忙碌的粥棚,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爷厚爱,臣女惶恐。”
“只是……王爷身份尊贵,臣女蒲柳之姿,不敢高攀。”
“王爷还是……另寻他人倾心吧。”
这话拒绝得明确,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自贬。
瑞王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还有一丝不被接受的怅惘。
他摇了摇头,叹道:
“沈小姐……好生无情啊。”
“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旁人么?”
这场对话最终在一种微妙的尴尬与未尽之意中结束。
原本以为这次的小心试探,尴尬收场,会让沈知微退却,不再过来。
然而,出乎瑞王意料的是,第二日,第三日,沈知微依旧准时出现在了城东的粥棚,依旧素衣简饰,亲力亲为,仿佛前一日那场近乎摊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份沉静与难以捉摸,反而让瑞王对她更加志在必得。
三日惩罚结束,风波暂平,但瑞王对沈知微的攻势却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明目张胆,也更为用心。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沈知微有一个特殊的爱好:
她极其怜悯无家可归的野犬,甚至在京郊僻静处,秘密购置了一个庄子,专门雇人收容、喂养那些流浪野犬。
瑞王得知后,并未像寻常追求者那般送来珠宝绫罗,而是做了一件更实在的事。
他亲自寻访了京城中口碑极好的兽医,带着他们去了那个庄子,为庄内收容的所有野犬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检查与医治,该驱虫的驱虫,有伤病的则精心治疗,还留下了足够的药材和后续照料方案。
当庄头小心翼翼地将此事禀报给沈知微时,她握着账本的手停顿了许久。
说不动容是假的。
金银珠玉易得,这份投其所好、且真正关照到她所在意之事的“用心”,远比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更能触动心扉。
她不得不承认,瑞王此人,在揣摩人心和笼络手段上,确实高人一等。
然而,她没想到,瑞王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
这夜,月明星稀。
沈知微已卸下钗环,正准备就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小喜压低了嗓音却难掩惊慌的禀报声。
采薇在门外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大变,也顾不得规矩,急匆匆推门而入:
“小姐!不好了!庄子上……庄子上走水了!”
“说是负责夜里巡查的一个小厮不小心打翻了烛火,点着了堆放杂物的茅草棚,火势蔓延开了!”
“如今,潜火队已经赶过去了!”
沈知微闻言,猛地从床边站起身:
“什么?!”
“哪个庄子?”
“就是……收养野犬……的那个。”
女子脸色倏地雪白。
那些收容的野犬大多被圈养在庄内,火势一起,它们如何逃得脱?
她一刻也坐不住,立刻抓起外衫就往身上套,声音带着急切:
“备车!立刻去庄子!”
动静惊动了沈父沈母。
二老披衣出来,得知了是何情况,见女儿衣衫不整就要往外冲,连忙拦住。
“微儿!不可!”
“深更半夜,火场危险!你去能顶什么用?”
沈父沉声喝道。
沈母更是急得拉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儿!潜火队已经去了,定会无事!”
“你一个姑娘家,万一被冲撞了,或是吸了烟尘可怎么好?”
“听娘的话,在家等着消息!”
“爹,娘!我必须去!庄子上……”
“我放心不下!让我去看看!”
她态度坚决,几乎是与父母硬磨了片刻,沈父见她眼眶都红了,终究叹了口气,挥挥手:
“多带些家丁护院,务必护好小姐安全!”
沈母无奈,只得连连吩咐跟去的婆子丫鬟务必照看好小姐。
马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采薇已经替她穿戴齐整。
赶到京郊庄子时,远远便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火势比想象中更猛,潜火队的兵丁们正呼喝着奋力汲水扑救,人影幢幢,一片混乱。
采薇死死拉住想要靠近火场的沈知微:
“小姐!不能过去!太危险了!”
小喜见状,立刻道:
“小姐放心,小的进去!”
“一定想办法把那些……把庄子里的崽子们安置好!”
说完,他便灵活地钻入了混乱的人群中。
沈知微被采薇和几个婆子拦在安全距离外,焦灼地跺着脚,目光紧紧盯着那吞吐的火舌,心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不知过了多久,小喜满头满脸烟灰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小姐!小姐!火势控制住了!”
“还有……瑞王殿下!瑞王殿下在里面帮忙呢!”
沈知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再也顾不得阻拦,提起裙摆就往前冲去。
越过忙碌的潜火队员和慌乱的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平日金尊玉贵,穿戴一丝不苟的萧景恒,此刻竟一身狼狈:
宝蓝色的锦袍下摆被烧焦了一角,沾满了泥泞和烟灰,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连发冠都有些歪斜。
他正挽着袖子,毫无形象地指挥着自己的侍卫和庄丁:
“快!把那边……拴着的……都解开,带到空地去!”
“小心别让掉落的木头砸到!水!再提些水来!”
他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一回头,恰巧看到了愣在不远处的沈知微。
他先是一惊,随即眉头紧皱,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责备:
“你怎么来了?!胡闹!”
“这里这么危险,烟大火猛的,你穿得如此单薄,更深露重的,着了风寒怎么办?”
“快回马车里去等着!”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异常郑重:
“你放心,有本王在,绝不会让任何一只……受伤的。”
看着他被烟火熏黑的俊脸,听着他沙哑却坚定的话语,沈知微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动了一下。
她原本盈满担忧和焦急的眸子里,突然漾开了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脸,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软:
“王爷,您……都被熏黑了。”
瑞王闻言一愣,下意识抬手想擦,却把手上的黑灰也抹到了脸上,模样更加滑稽。
他看着沈知微眼中那抹真实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方才的紧张焦急似乎在这一笑中消散了不少。
而就在这片混乱与些许温情交织的不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下,另一道挺拔的身影默然伫立。
顾长渊不知何时到来,静静地望着火光映照下那相对而笑的两人,周身的气息比这春夜的凉露还要冷上几分。
他身后的亲卫低声询问:
“将军,我们……还要过去吗?”
顾长渊收回目光,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他薄唇紧抿,最终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回府。”
一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