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主院。
顾长渊回到府中时,夜已深沉。
他身上仿佛还带着庄外大火的灼热气息,但看到沈知微与瑞王相对而笑时,却在漫天大火中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冷。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径直回到了主院书房。
“砰”地一声,房门被他关上,隔绝了外界。
没有点灯,任由浓重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他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直接摸出了一坛未开封的烈酒,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变了……她变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一手提着酒坛,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含混:
“她怎么……怎么就看不见我了?”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防线,放大了潜藏的不安与嫉妒。
那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镇国将军,此刻却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在酒精和黑暗中,反复咀嚼着那刺心的一幕。
主院的动静,尤其是那浓烈的酒气,瞒不过有心人。
楚瑶很快便听心腹丫鬟禀报,将军深夜回府,情绪极差,正在书房独饮,似乎……是从沈家小姐那个失火的庄子方向回来的。
一股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楚瑶。
但她明白,机会来了。
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脂粉,更显得楚楚可怜,她端着一碗醒酒汤,便来到了顾长渊的书房外。
“将军?将军您在里面吗?”
她轻轻叩门,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瑶瑶听闻您心情不佳,特意熬了醒酒汤,您开开门好吗?”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酒坛落地的沉闷声响和更加粗重的呼吸声。
楚瑶咬了咬唇,提高了些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您别这样折磨自己!”
“为了……为了不值得的人,何苦如此?”
“瑶瑶看着心疼啊!”
也许是“不值得的人”几个字刺激了里面的人,也许是酒精彻底瓦解了他的防备。
片刻后,门闩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顾长渊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但眼神却是一片涣散的猩红,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看着门外的楚瑶,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她在看别人。
“将军……”
楚瑶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窃喜。
她端着醒酒汤,侧身挤了进去,将汤碗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壮着胆子,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男人精壮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顾长渊身体一僵。
楚瑶感受到他的僵硬,心中更定,用带着泣音的柔媚嗓音低语:
“将军,别难过了……这世上,总有人是真心待您的。”
“瑶瑶会一直陪着您,永远都不会变,永远不会看不见您……瑶瑶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将军一人……”
她的拥抱温柔而坚定,话语如同最缠绵的丝线,试图缠绕住这颗因另一个女人而痛苦迷茫的心。
顾长渊没有推开她。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是庄外那抹刺眼的笑容。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楚瑶更紧地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他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颈窝,像是寻求慰藉,又像是某种绝望的发泄,喉咙里溢出模糊的低吼,不知是她的名字,还是谁的。
楚瑶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冰冷的弧度。
……
庄子失火事件后,沈知微与瑞王的关系,在京城众人眼中,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沈知微似乎终于被瑞王持续不懈的“真诚”与“用心”所打动,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保持距离。
她开始接受瑞王更频繁的邀约,两人“偶遇”的次数也明显增多,甚至渐渐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们一同出现在城西新开的“望江楼”,临窗品茗,远眺江景,言笑晏晏;
他们在瑞王名下的别院里,赏玩他精心搜罗的奇花异草,瑞王耐心为她讲解,她则含笑聆听,偶尔发表见解,气氛融洽;
他们结伴去听最新的南戏,在雅间里,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清丽脱俗,俨然一对璧人,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甚至,有人目睹瑞王的马车时常停在沈府门外,等候沈家小姐出游。
“沈家小姐移情别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桃色传闻,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听说了吗?沈小姐和瑞王殿下如今是出双入对啊!”
“看来沈小姐是想开了,顾将军那边既然不清不楚,还不如选了瑞王,身份尊贵,又懂得体贴人!”
“可不是嘛!那日我亲眼在琳琅阁见着,瑞王殿下为沈小姐挑首饰,那叫一个耐心细致!”
“啧啧,这顾将军怕是后悔都来不及了吧?为了个孤女,丢了这么好的未婚妻……”
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自然也毫无意外地传到了将军府和皇宫。
将军府内,下人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在顾长渊面前提起半句。
而顾长渊自那夜醉酒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冷硬,对楚瑶的态度也隐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亲近。
楚瑶则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解语花的角色,心中却对沈知微与瑞王的亲近乐见其成。
皇宫里,皇后苏晚晚听到这些消息,心情越发复杂。
她终心存疑虑,几次召沈知微入宫,旁敲侧击地提醒。
沈知微却依旧如之前一般温顺地表示,与瑞王殿下只是寻常交往,请娘娘放心。
苏晚晚见她神色平静,不似作伪,也只能将信将疑,暗中吩咐人多加留意。
这一日,瑞王又邀沈知微去京郊别院赏荷。
马车里,沈知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轻轻抚摸着腕上一只瑞王昨日送的玳瑁镯子,据说……是西戎来的,她眼神幽深。
采薇在一旁低声担忧道:
“小姐,如今外头传得那样难听……您和瑞王殿下走得这般近,万一……”
沈知微收回目光,淡淡道:
“京城的新鲜事足够多,这种见闻没多久就会被人遗忘的……”
“无需过多在意。”
……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沈府内院,沈知微的绣楼早已熄了烛火,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晕。
沈知微并未熟睡,白日里与瑞王虚与委蛇的疲惫,以及对局势的反复思量,让她睡得极浅。
忽然,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哒”声,像是窗闩被巧妙拨动的动静,让她瞬间惊醒。
她屏住呼吸,手下意识地摸向枕下藏着的匕首,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窗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矫健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熟悉的身形轮廓。
沈知微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涌上的是一股莫名的气恼。
她拥被坐起,压低了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嗔怒瞪向来人:
“你疯了?大半夜的,怎么过来了?”
顾长渊在黑暗中准确地对上她的视线,听着她这毫不客气的语气,与白日里温婉疏离截然不同,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
他几步走到床前,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她因薄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眸子。
他俯身靠近,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几乎将她笼罩。
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已久的醋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再不来……都快没夫人了。”
沈知微被他这话噎住,心头莫名一跳,脸上更热,抬脚就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力道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威力:
“胡说什么!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顾长渊任由她踢,反而趁势在床沿坐下,大手准确无误地捉住了她踢人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踝,指尖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
他低声道:
“放心,我来时很小心,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
“你这院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进来。”
这话带着几分狎昵,让沈知微脸颊发烫,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
她刚要再说什么,却感觉到握着她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他的方向带了一下。
下一刻,他松开了她的脚踝,双臂却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沈知微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和一丝夜风凛冽的气息。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那力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之中。
“别动……”
他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真实与温暖,喉咙里溢出近乎叹息般的喃喃低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微微,好想你啊。”
短短几个字,瞬间击溃了沈知微所有伪装的坚强和故作的气恼。
她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原本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的手,不知不觉间改为了轻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白日里与瑞王周旋的疲惫,面对流言的压力,对未知事情的不确定……所有紧绷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发热。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月光悄悄移动,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幅静谧而缠绵的剪影。
过了许久,沈知微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