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晴好,沈知微刚用过早膳,便开始不慌不忙地更衣梳妆,选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长裙,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珍珠步摇。
她刚扶着采薇的手走出二门,准备上自家马车,便见瑞王萧景恒一身月白锦袍,玉树临风地站在沈府门前的石狮旁,含笑望来。
“沈姑娘,今日气色甚好。”
“西郊枫叶初染,景致颇佳,本王想请你一同往赏秋。”
瑞王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沈知微停下脚步,微微屈膝:
“瑞王殿下,劳您亲自前来,只是……”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指了指已经备好的沈家马车:
“今日恐怕不能与殿下同游了。”
“我的姨母赵夫人,一早递了帖子来,邀请我去府中参加品茶会。”
“姨母难得相邀,做晚辈的不好推辞,正预备出门呢。”
瑞王面色微顿,眼中有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的笑容取代:
“原是赵夫人相邀,自然是长辈之约更为紧要。”
“是本王唐突了,未提前知会。”
他语气依旧温雅,并无逼迫之意。
沈知微似是不想让他太过扫兴,又像是随口解释般,低声道:
“殿下有所不知,其实今日这品茶会,说是品茶,实则是姨母为了给我表兄相看姑娘。”
“我嘛,就是去陪陪姨母,顺带凑个热闹,免得表兄太过尴尬。”
她语气轻松,但萧景恒心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
瑞王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笑意更深了些。
“那赵公子好事将近,本王也该提前道一声恭喜。”
“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沈姑娘赴宴了。改日再邀姑娘赏景。”
“殿下慢走。”
沈知微屈膝行礼,目送瑞王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他自己的马车。
然而,就在瑞王登上马车时,帘子垂下的刹那,沈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他看似随意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却极快地向街道斜对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扫了一眼,那里似乎有个推着货担的小贩,正低头整理着货物。
沈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采薇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轮辘辘,向着赵府方向驶去。
姨母赵夫人嫁的是已故的赵老翰林之子,如今夫君在国子监任职,算是清贵的书香门第。
府邸不算特别阔气,但胜在雅致清幽。
沈知微的马车到了角门,早有姨母身边的得力嬷嬷等候着,见了她,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表小姐可来了,夫人念叨半天了,快请进。”
跟着嬷嬷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花木繁盛、收拾得格外齐整的庭院。
果然,不大的庭院里已经布置好了茶席,几位衣着得体、容貌姣好的年轻姑娘正三三两两地坐着,或低声交谈,或欣赏院中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气氛融洽又不失端庄。
主位上,赵夫人正与两位相熟的夫人说着话,见沈知微来了,连忙招手让她过去。
“姨母。”
沈知微上前乖巧行礼。
赵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慈爱:
“好孩子,快坐。今日可要帮姨母好好瞧瞧。”
她压低声音,指了指在场的几位姑娘,简单说了下家世品性。
沈知微笑着应下,扮演好“贴心外甥女”的角色,陪着姨母观察,偶尔与几位姑娘闲谈几句,举止得体,言谈温和,很快便融入了茶会的氛围。
她注意到,姨母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院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过了一会儿,赵夫人身边的嬷嬷再次悄悄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赵夫人脸上顿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随即又瞪了院门方向一眼,低声对沈知微道:
“你那个不成器的表兄,总算回来了!”
“说是衙门里有公事耽搁了,我瞧他就是想躲!”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形修长、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沈知微的表兄,赵祈安,现任武库司主事之一。
他显然知道今日茶会的“真正目的”,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和不自在,向母亲和各位夫人、小姐行礼问安后,便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赵夫人忙拉着他,向在场的姑娘们介绍。
赵祈安勉强应付着,笑容略显僵硬,眼神飘忽,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沈知微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掩唇低笑,换来表兄一个无奈又带着警告的瞪视。
品茶会就在这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着。
沈知微一边配合姨母,一边暗中观察。
她能感觉到,表兄赵祈安虽然人在此处,心却早已飞到了别处,对姨母的“精心安排”颇有些抗拒。
好不容易熬到茶会结束,送走了各位客人,赵夫人又拉着儿子叮嘱了好一番,才放他和沈知微去叙旧。
凉亭临水,秋风送爽。
石桌上摆着几样时令水果和点心,小厮丫鬟都候在一旁。
赵祈安大大松了一口气,扯了扯领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石凳上,抱怨道:
“母亲真是……越来越能折腾了。”
沈知微拣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笑道:
“姨母也是为你好。”
“不过,表兄,你既无心于此,为何不干脆跟姨母坦白,说你已有心仪的姑娘了?”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
“我可是听说了,刑部侍郎家的那位嫣儿姑娘,对你似乎……”
赵祈安闻言,耳朵尖微微泛红,坐直了身子,有些窘迫地打断她:
“微儿!别胡说!”
他叹了口气,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嫣儿……她是个好姑娘。”
“我们……早就……确定彼此心意了。”
“只是她舍不得父母,想在家中多陪伴两年。”
“我……我也尊重她的意思。”
“况且,我现在也想把重心放在职务上。”
“武库司近来事务繁杂,许多旧档需要整理核对,马虎不得。”
他提到武库司,沈知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他的话道:
“表兄勤于公务,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休息。”
赵祈安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道:
“说起来,最近倒是遇到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前些日子,我在衙门外遇到一位姑娘,被人不慎撞到了,险些害她摔倒,这时突然来了一辆疾驰的马车,我说顺手帮可以把……本就是举手之劳,那姑娘……后来打听才知道,竟是暂住在顾将军府上的那位楚瑶姑娘。”
沈知微剥葡萄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抬眼看向他。
赵祈安继续道:
“我看她柔柔弱弱像是被惊吓住的样子,她却坚称无事,又再三感谢我出手帮了她。”
后来……她似乎总想找机会‘报答’,不是托人送些点心,就是递些感谢的帖子。我拒了几次,她却……唉。”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一丝戒备。
“微儿,你也知道,顾将军如今正是风口浪尖,这位楚姑娘身份又敏感。”
“你和长渊……我也听说了……这种牵扯,还是越少越好。”
“我已经吩咐门房,若是她再递帖子或派人来,一律婉拒。”
沈知微听完,心中了然,对表兄的谨慎暗自赞许,同时也更加确信楚瑶的手,确实在试图伸向武库司,甚至不惜使用“美人恩”这种手段。
只可惜,她这位表兄心思通透,为人正派,且早已心有所属,楚瑶这番算计,怕是白费了。
她放下葡萄,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正色道:
“表兄思虑周全,做得对。”
“如今局势微妙,与将军府相关的人和事,确实应该保持距离,以免无端卷入是非。”
赵祈安见她理解,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她,眼中带着兄长的关切和一丝忧虑:
“微儿,我也得说说你。你近日……与瑞王殿下是否走得过于近了?”
“京中流言纷纷,我都听说了。”
他语重心长但:
“瑞王殿下身份尊贵,心思……恐怕不比寻常宗室。”
“你与他交往,需得万分小心。”
“我们赵家、沈家,都是清流文官,与这些皇族中人,尤其是可能涉及……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听表兄一句劝,莫要蹚这浑水。”
沈知微迎上表兄担忧的目光,心中暖流涌过,又夹杂着无法言明的歉意。
她知道表兄是真心为她好。她沉默片刻,扬起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轻声道:
“表兄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心里有数。”
她没有多做解释,也无法解释。
赵祈安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知道这个表妹看似温婉,实则极有主见,心中虽然仍有担忧,却也不再好多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一向聪慧,自己把握好分寸。”
“若有难处,记得还有家里。”
夕阳西下,沈知微辞别了姨母和表兄,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她脸上维持的轻松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量。
楚瑶对表兄的刻意接近,瑞王对“武库司”一词的瞬间警觉,都印证了她和顾长渊的猜测。
瑞王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而武库司,很可能就是揭开一切的关键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