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精致的铜制灯台上摇曳,将顾长渊冷硬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封密信。
侍卫顾风垂手立于下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将军,查清楚了。”
“楚姑娘……五日前,她借口采买胭脂去了西市‘玲珑阁’,在二楼雅间逗留片刻,而瑞王府的一名采办管事,当时恰好也在隔壁。”
“还有……七日前,她试图通过府里一个负责采买蔬菜的老仆,向外递送一个蜡丸,被我们的人截获,里面是空白的纸条,但用了特殊的药水浸泡,遇热方显字迹,内容与边境秋防大致日程有关,但关键处模糊。”
顾风顿了顿,补充道:
“您刚提过她跟赵公子的遇见……几乎都对上了。”
顾长渊的目光从密信上抬起,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随手拿起那封密信——这信是几日前,出现他书房的,字迹刻意扭曲,无法辨认。
但顾长渊知道,是她写的。
信中点明了楚瑶可能使用的几种传递情报的隐秘方式,以及瑞王手下几个暗桩的大致特征,这些有用的信息……无疑加快了他的部署。
他不再犹豫,将手中的密信凑近烛火。
跳跃的火舌瞬间舔舐上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化为一阵青烟和些许灰烬。
“吩咐下去……”
顾长渊的声音平静无波:
“从明日起,书房这边,楚姑娘若是过来,不必阻拦,也不用特意通报,让她直接进来便是。”
顾风在一旁的顾风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低头应道:
“是。”
顾长渊又扬声唤来府中的老管事。
老管事匆匆赶来,听得将军如此吩咐,心中虽对那位楚姑娘愈发忌惮,更惊疑于将军对她这般毫不设防的“信任”与“宠爱”,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连声应下:
“老奴明白,定会吩咐下去,绝不怠慢楚姑娘。”
“下去吧。”
顾长渊挥手。
老管事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顾长渊与顾风二人。
顾长渊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顾风,声音低沉如铁:
“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顾风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道:
“属下明白。‘诱饵’已准备妥当,只等鱼儿彻底放松警惕,主动咬钩。”
“各处关卡、暗哨也已按照计划调整,确保‘情报’能‘顺利’传递出去,且一切尽在掌握。”
“很好。”
顾长渊没有回头:
“记住,要真,要像。”
“哪怕是自己人,在最后时刻之前,也不必知道全盘计划。”
“属下谨记!”
顾风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顾长渊的目光投向沈府的方向,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
铺垫已经做好,陷阱也已布下,接下来,需要一场足够分量、足够逼真的“催化剂”,来彻底点燃对手的贪念和行动力。
是时候了。
……
三日后的黄昏,残阳如血,将顾家祠堂那肃穆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悲壮的色彩。
祠堂平日里大门紧闭,唯有祭祀或家族重大事件时才会开启,此刻却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激烈的争执声,引得府中一些老仆和下人心惊胆战,远远驻足,却又不敢靠近。
祠堂内,香烟缭绕,历代顾家先祖的牌位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注视着下方这场惊心动魄的“表演”。
沈知微站在祠堂中央,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身体因为激动和“悲痛”而微微颤抖。
她仰着头,死死盯着站在她对面的顾长渊,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顾长渊!你看着我!”
“当着顾家列祖列宗的面,你说清楚!”
“我沈知微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自幼定亲,十几年的情分,难道就比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字字泣血?
“你将她带入府中,百般呵护,视若珍宝!”
“对我却日渐冷淡,如今更是连见我一面都不愿!”
“你可知外面是如何议论我的?你可知我父母是如何为我忧心?”
“你顾家的门楣是清贵,我沈家的脸面就可以随意践踏吗?!”
她一边哭诉,一边向前踉跄了一步,伸手似乎想去抓他的衣袖,却又无力地垂下,仿佛被他的冷漠彻底击垮:
“你说啊!你是不是早就想退婚了?”
“是不是早就厌弃我了?你若是厌了我,大可明说!”
“何必用这般钝刀子割肉的方式,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让我沈家蒙羞?!”
她的表演堪称登峰造极,将一个被深情辜负、尊严尽碎、悲愤交加的名门闺秀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颤抖的嗓音,那绝望的眼神,那几乎无法站稳的身形,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心碎的气息。
顾长渊背对着先祖牌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面容比往日更加冷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
他听着沈知微的控诉,眼神深处有剧烈的波澜被强行压下,袖中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几乎要掐破掌心。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甚至带着几分不耐与厌烦:
“够了!”
他低喝一声,打断沈知微的哭诉,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眼神里看不到丝毫旧情,只有冰冷的疏离:
“沈知微,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在列祖列宗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语气更加冷硬:
“我顾长渊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更何况,我早就于你解释过了。”
“楚瑶于我确有恩义,且身世孤苦,我照顾她,理所应当。至于你……”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若还有半分未来主母该有的气度与胸襟,便不该在此无理取闹!”
“婚事乃父母之命,你若不满,自可让你父亲来与我父亲商议!”
“在此撒泼,徒惹人笑话!”
“我无理取闹?我撒泼?”
沈知微仿佛被他的话彻底刺穿,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和难以置信的荒诞笑容,眼泪却流得更凶:
“好……好……顾长渊,我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你!”
“原来十几年的光阴,都喂了狗!”
“你放心,我沈知微就算再不堪,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你!”
“我沈家女儿,绝不与人共侍一夫,更不受此等折辱!”
她说完,用尽全身力气般,猛地转身,朝着祠堂门外冲去,那单薄决绝的背影,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在风中。
顾长渊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去看她离去的方向,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更加僵硬地挺直。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漠。
他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揖,然后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祠堂,那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沉重而决绝。
祠堂外,几个躲在廊柱后、奉命“偶然”经过的老仆,早已听得老泪纵横,或是摇头叹息。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决裂”,亲眼看到了沈家小姐的悲痛欲绝和自家将军的冷酷无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暮色,迅速飞出了将军府的高墙。
……
这场在顾家祠堂前上演的“决裂”大戏,效果立竿见影。
将军府内,下人们窃窃私语,无不唏嘘感慨沈小姐的可怜和将军的“薄情”,同时对那位能引得将军如此对待的楚瑶姑娘,心情更加复杂。
楚瑶自然也听闻了这一切,她独自坐在听雨轩中,听着丫鬟碧荷绘声绘色的描述,手中绞着帕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看来,将军对沈知微是彻底厌弃了,自己的地位,稳了。
而将军允许她自由出入书房的吩咐,更是让她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消息更以惊人的速度传到了瑞王府。
萧景恒正在书房把玩一枚玉珏,听得心腹密报,详细描述了顾家祠堂前的冲突,尤其是顾长渊那冰冷绝情的话语和沈知微崩溃决绝的姿态。
他放下玉珏,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很好。”
他轻声自语。
“顾长渊啊顾长渊,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为了个女人,还是如此上不得台面的方式……这把刀,果然生了锈,离心离德。”
他眼中精光闪烁。
“看来,他府里那位楚姑娘,手段不错。”
“顾长渊对她如此不设防,连书房都能自由出入……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
“让我们的人,配合楚瑶,加快动作。”
“顾长渊与沈知微彻底反目,沈家必然对顾长渊不满,沈知微那边……或许也可以再多下点功夫了。”
萧景恒吩咐完心腹,看着对方躬身退出书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重新拿起那枚温润的玉珏,在指间缓缓摩挲,方才因算计得逞而微扬的唇角渐渐平复,眼中那运筹帷幄的精光也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恍惚。
玉珏冰凉细腻的触感,不知怎的,却让他指尖蓦地回忆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是那夜京郊庄子外,灼人的热浪,混乱的人声……
画面不受控制地清晰起来。
冲天火光映红半边夜空,浓烟滚滚,混乱不堪。
他从未那般狼狈过,锦衣沾满烟灰泥泞,发冠歪斜,脸上定然也是黑一道白一道。
可当他回头,看见那个本应安然待在府中的纤影,竟不顾危险出现在那片混乱边缘时,第一个涌上的不是计策得逞的得意,而是真真切切的惊慌与薄怒。
他将玉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嘴角重新勾勒起一抹弧度,依旧是那般温文尔雅,却再无半分之前的恍惚。
“沈知微……”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有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