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萧景琰并未端坐于龙案之后,而是闲适地靠在一旁的紫檀木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看着下首面色略显疲惫的顾长渊。
“昨日顾家祠堂那场大戏,朕虽未亲见,但听皇后的描述,可是精彩绝伦啊。”
萧景琰慢悠悠地开口,唇角勾起:
“皇后听闻后,气得晚膳都没用,揪着朕的耳朵骂了足足半个时辰,说你是个混账,薄情寡义,还让朕立刻把你扔到北境苦寒之地去,最好永远别回来了,免得再祸害沈姑娘。”
顾长渊闻言,冷峻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无措与头疼,他揉了揉眉心:
“陛下……皇后娘娘那边,臣……”
“朕知道,朕知道。”
萧景琰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解释,笑意却更深了些,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朕自是知道你们只是在做戏。但……苦了沈姑娘,怕是听得更多更不堪的流言。”
“皇后气得那样,沈姑娘那边听到的,只怕比皇后转述的还要恶劣十分。”
“你小子,往后可有得哄了。”
顾长渊想到沈知微可能承受的非议和皇后那边的压力,眉头锁得更紧,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与愧疚。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陛下,玩笑容后再叙。”
顾长渊正色道,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绢布,双手呈上。
“近日查探,结合多方情报,基本可以确定,瑞王确与西戎有所勾结,意图不轨。”
萧景琰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接过绢布,快速浏览。
上面的信息条理清晰:
瑞王府与西戎使节暗中的金银往来渠道……楚瑶身份确为西戎细作,其“战死副将之女”的背景是瑞王一派伪造的。
西境最近几起看似寻常的边民摩擦背后,隐约有引导朝廷兵力调动的痕迹……以及,瑞王手下的人,近期频繁接触朝中某些不得志的武将和部分掌管粮草器械的中层官吏。
“西戎……”
萧景琰放下绢布,指节轻轻敲击着躺椅扶手,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意。
“他倒是会选盟友。”
“西戎近年虽表面臣服,实则一直觊觎我朝河西走廊,骑兵彪悍,又地处偏远,确实是搅乱局势、火中取栗的好刀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黄琉璃瓦,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与一丝几不可查的怅惘:
“这个位置啊……坐上来,就注定是孤家寡人。”
“什么父子亲情,兄弟友爱,在至尊权势面前,薄得就像一张纸。”
“朕记得……小时候,景恒最喜欢跟在朕屁股后面跑,朕爬树掏鸟窝,他在下面急得跳脚,生怕朕摔着。”
“朕被太傅罚抄书,他偷偷模仿朕的字迹帮忙……那时候,他是真的把朕当兄长依赖的。”
萧景琰的声音很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玉核桃轻轻相碰的细微声响。
那些鲜活的画面,与如今冰冷残酷的权力博弈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讽刺。
他的父亲,先帝,也是下的一副好棋……
顾长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与萧景琰一同长大,同样见证过那个喜欢跟着太子哥哥的小皇子。
时移世易,人心难测。
“可惜,龙椅只有一把。”
萧景琰收回目光,眼中那点微弱的怅惘已消失不见,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他既选了这条路,朕便不能容他。”
“祖宗基业,江山社稷,容不得半分动摇。”
顾长渊点头:
“陛下英明。”
“瑞王如今自以为得计,楚瑶在臣府中行动日益放肆,对边境布防和武库旧档的刺探也愈发急切。”
“秋防在即,他们很可能想趁轮换之际,配合西戎有所动作。”
“既如此,那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萧景琰指尖停顿,眼中精光一闪。
“朕会下旨,命你即日前往陇西道,剿灭近来颇为猖獗的‘黑风盗’。”
“这股马匪来历蹊跷,活动范围恰好临近西境驻军防区,你去剿匪,顺理成章。”
“瑞王和西戎若真有所图,定不会放过这个你离京后边境可能因剿匪而出现短暂空隙的‘良机’。”
顾长渊立刻领会:
“陛下可是要臣去做这个诱饵,当个靶子?”
“将他们的注意力与可能的行动,引到明处,引到我们预设的地点?”
“不错。”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顾长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属于帝王的郑重。
“此行凶险,名为剿匪,实为诱敌。”
“你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马匪,还有西戎的精兵,甚至是瑞王暗藏的死士。”
“朕会给你密旨和兵符,陇西及周边驻军,你可酌情调动。”
“京城这边,朕自会稳住,并清查其党羽。”
“务必小心,朕要你平安回来,还要留着你这把‘刀’,将来替朕镇守四方。”
顾长渊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铿锵: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忽然扯了扯嘴角。
“不过陛下,此番臣可是替您去当活靶子,吃苦头,这欠下的人情,陛下可要记得还。”
萧景琰被他气笑,虚踢了他一脚:
“滚蛋!跟朕还算起账来了!”
“放心,等你和沈姑娘大婚,朕亲自给你们主婚,赏赐加倍,够还你人情了吧?”
顾长渊这才满意地站起身:
“臣记着了。”
他收敛笑容,再次行礼。
“臣告退,即刻回府准备。”
看着顾长渊挺拔的身影退出御书房,萧景琰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他走回窗边,望着顾长渊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景恒……朕给过你机会了。”
……
顾长渊回府不久,一道明发圣旨便抵达了将军府。
皇帝以陇西“黑风盗”猖獗、滋扰地方为由,命镇国将军顾长渊即刻率本部精兵前往剿匪,以安民心。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府中上下,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听雨轩里。
楚瑶正在绣着一方帕子,闻听碧荷急匆匆的禀报,指尖的针差点刺入指腹。
她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放下绣绷,眼中光芒闪烁。
剿匪?陇西?
那里距离西境驻军不足百里……
将军此时离京,前往那边……
她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仅能更近距离地接触军务,或许还能……她想起主子的吩咐,要她不惜一切代价,获取顾长渊的信任,并尽可能掌握其行军布防的细节。
她必须跟去!
几乎在接到消息的同一刻,楚瑶便设法将情报通过隐秘渠道送了出去。
她并未等待太久,当日傍晚,一份看似寻常的点心盒子被送入听雨轩,底层夹着一张用特殊药水写就的指令,只有四个字:
“随行,见机。”
楚瑶将纸条凑近烛火,字迹显现后又迅速消融。
她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果然,主子也是这个意思。
仔细思量了一番,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显得格外柔弱可怜,然后便朝着顾长渊的书房走去。
如今,她进入书房早已无需通传。
书房内,顾长渊正在与几位副将商讨剿匪事宜,地图铺了满桌。
见楚瑶进来,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挥挥手让副将们先行退下。
“瑶瑶,你怎么来了?”
顾长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楚瑶走到他身边,仰起小脸,眼中盛满了担忧与依恋:
“将军,瑶瑶听说了……您要去陇西剿匪?”
“那里是不是很危险?听说‘黑风盗’凶狠异常……瑶瑶,瑶瑶实在放心不下。”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拉住顾长渊的衣袖,声音带着恳求:
“将军,让瑶瑶跟您一起去吧?”
瑶瑶虽然不懂军事,但可以照顾您的起居,为您熬汤煮药……总好过在京城日夜悬心,寝食难安。求您了,将军……”
她姿态放得极低,情真意切,将一个全心系挂爱郎的柔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顾长渊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随即化为一丝看似无奈的缓和。
他沉默片刻,才道:
“剿匪非是游山玩水,行军艰苦,且有危险。”
“你一个女子,跟去恐有不便。”
“瑶瑶不怕苦!”
楚瑶急急道,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
“只要能跟在将军身边,再苦再累瑶瑶也甘之如饴!”
“将军……您就答应瑶瑶吧,不然瑶瑶在府中,只怕会忧思成疾……”
她开始轻轻啜泣。
顾长渊似是被她哭得心烦,又像是终究拗不过她的“深情”,叹了口气,抬手略显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似有一丝纵容:
“行了,别哭了。”
“想去便去吧。只是路上需听话,不可任性,更不可干扰军务。”
楚瑶顿时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瑶瑶一定听话!绝不给将军添麻烦!”
“谢谢将军!”
她心中狂喜,没想到如此顺利。
“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顾长渊转过身,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瑶乖巧应下,满心欢喜地退出了书房。
她并未看到,在她转身之后,顾长渊盯着地图上陇西某处峡谷的目光,是如何的冰冷锐利,如同盯住了猎物的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