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道的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顾长渊率领的三千精骑在崎岖的山道中蜿蜒前行，玄色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黑风峡。”
副将杨振策马上前，压低声音：
“斥候来报，黑风盗确实盘踞在峡谷深处的老巢，约五百余人，但……”
“什么？”
顾长渊目视前方，神情冷峻。
“但峡谷两侧的山林中，发现了不属于马匪的踪迹。”
杨振的声音更低了：
“马蹄印整齐划一，至少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骑兵，人数不少于两千。”
“他们藏得很隐蔽。”
顾长渊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鱼饵已下，鱼儿果然游来了。
“按原计划行事。”
他淡淡道：
“今夜子时，先锋营佯攻黑风盗老巢。”
“那峡谷两侧的……”
杨振犹豫。
“让他们看着。”
顾长渊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那辆浅碧色的马车。
“也该让某些人‘立功’了。”
……
夜幕降临，黑风峡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楚瑶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一支特制的炭笔，在袖中藏着的细绢上飞快地记录着今日的所见：
行军路线、扎营位置、兵力分布……每一个细节都被她仔细记下。
她的心跳得很快，既紧张又兴奋。
傍晚时分，她借口为将军送参茶，进入了中军大帐。
顾长渊正与几位将领研究地图，见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讨论。
“……先锋营从东侧佯攻，主力埋伏在西侧这片缓坡后。”
顾长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黑风盗一旦被惊动，必定往西逃窜，那里是他们的退路，也是……”
他忽然停住，看了楚瑶一眼。
楚瑶连忙低头，将参茶放在案几上：
“将军，茶好了。”
“你先下去休息吧，今夜恐不太平，你安稳待着。”
顾长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
楚瑶屈膝行礼，退出了大帐。
但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地图：
西侧缓坡，主力埋伏……这些信息足够重要。
回到马车，她立刻将情报加密，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上，然后塞进一个特制的小竹筒。
夜深人静时，她会将竹筒系在一只信鸽腿上。
那是瑞王为她准备的信使，羽毛颜色与陇西本地的野鸽几乎一样，极难被发现。
子时将至，营地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楚瑶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先锋营的士兵们正在集结，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顾长渊骑在乌云驹上，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正低声向杨振交代着什么，神情专注。
不知为何，楚瑶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这个男人的确很有魅力，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运筹帷幄的自信……但很快，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楚姑娘。”
杨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楚瑶连忙整理表情，掀开车帘：
“杨副将？”
“将军吩咐，今夜恐有激战，请姑娘待在车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杨振道：
“我会留一队亲兵保护姑娘的安全。”
“将军他……”
楚瑶做出担忧的模样。
“要亲自上阵吗？”
“剿匪之事，将军自有安排。”
杨振没有多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楚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喜。
顾长渊若是亲自上阵，这正是她传递情报的好时机。
……
黑风峡深处，战斗在子时三刻打响。
先锋营按照计划从东侧发起佯攻，喊杀声在峡谷中回荡。
黑风盗果然如预料般仓促应战，很快便向西逃窜。
顾长渊站在西侧缓坡的高处，俯瞰着整个战场。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将军，他们进入伏击圈了。”
杨振低声道。
顾长渊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放下。
他在等。
等那些藏在山林中的看客按捺不住。
果然，一刻钟后，峡谷西侧的密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呼啸声：
西戎骑兵特有的战吼！
“来了。”
顾长渊的眼中寒光一闪。
只见密林中冲出大批骑兵，人数远超预计，至少有三千之众！
他们显然以为顾长渊的主力正在追击黑风盗，想要从后方突袭。
“弓箭手！”
顾长渊冷静下令。
隐藏在缓坡后的弓箭手齐齐现身，箭雨倾泻而下。西戎骑兵猝不及防，冲在最前的数十人应声落马。
但就在这时，顾长渊忽然闷哼一声，一支流矢正中他的左肩！
“将军！”
杨振大惊。
“无妨！”
顾长渊咬牙折断箭杆，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玄甲。
“按计划行事！”
战斗愈发激烈。
峡谷两侧的山崖上亮起了无数火把。
那是顾长渊提前布置的伏兵！滚石、擂木从山崖上倾泻而下，西戎骑兵顿时陷入混乱。
顾长渊强忍伤痛，继续指挥作战。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这场仗打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黎明来临时，战场上已经尸横遍野。西戎三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主将和数十名亲兵拼死突围。黑风盗更是在混战中死伤殆尽。
但顾长渊的情况很不好。
军医跪在他身边，焦急地处理伤口：
“将军，箭上有毒！必须立刻解毒！”
顾长渊靠在杨振身上，气息微弱：
“先……先清理战场……”
话未说完，他便昏了过去。
当楚瑶听到顾长渊“重伤中毒”的消息时，心中复杂难言。
她被允许进入主帐探望时，看到顾长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上面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军医正在为他施针逼毒，帐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将军……”
楚瑶跪在榻前，眼泪说来就来。
“您怎么样？”
顾长渊虚弱地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道：
“无妨……死不了……你，莫哭。”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不稳，显然是失血过多又中毒所致。
若是苏晚晚在此，看他这副样子，怕是又要破口大骂了。
军医低声道：
“将军伤势严重，箭毒已侵入经脉，虽已施针逼出大半，但余毒未清，需小心照料，至少静养半月。”
楚瑶连忙点头：
“我会照顾将军的！”
接下来的几日，楚瑶尽心尽力地照顾顾长渊。
喂药、换药……她做得无微不至。
营中的将领们看在眼里，对这位“痴情”的楚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而楚瑶在照顾之余，也在暗中观察。
由于顾长渊“重伤”，许多军务不得不由副将们代理，而一些不太重要的军报，有时会直接送到主帐。
楚瑶借着照顾之便，总能“无意间”看到一些内容。
她发现顾长渊虽然“重伤”，但对军务仍然挂心，经常在清醒时询问战况。
而将领们出于对将军的敬重，在他面前并不设防。
第三天夜里，顾长渊服过药后沉沉睡去。
楚瑶确认他呼吸平稳后，悄悄走到书案前。
案上放着几份军报，其中一份用火漆封着，上面写着“密”字。
她的心跳加速。
她小心地拆开，火漆封口处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记号，表明这封信已经被特殊处理过，拆开后可以重新封上而不留痕迹。
展开军报，里面的内容让她瞳孔骤……
这是京城传来的密报，提到皇帝对秋猎的安排……更关键的是，密报中提到了近期京畿防务的布局……
楚瑶的手在颤抖。
这情报太重要了！
如果瑞王能掌握京畿防务，那起事时就能控制京城！
她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
她快速抄录了关键内容，然后用特制的药水将抄录的纸片化为透明，贴在了一封寻常家书的背面。
这种密写方式，只有用特定的药水才能让字迹显现。
做完这一切，她小心地将密报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她觉得天衣无缝。
次日清晨，她借口要去附近的镇子为将军采购药材，得到允许后离开了营地。
在镇上的药铺，她“偶遇”了一个游方郎中。
家书顺利传递出去。
可楚瑶不知道的是，她离开营地后不久，顾长渊便睁开了眼睛。
杨振走进主帐，低声道：
“将军，她果然传信了。我们的人盯着，信已经送出去了。”
顾长渊从榻上坐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重伤虚弱的样子。
“很好。”
他淡淡道：
“让她传。传得越多，瑞王就越放心，露出的马脚也就越多。”
“可是将军，您这伤……”
杨振担忧地看着他肩上的绷带。
“皮肉伤而已，毒也是我自己配的，剂量控制得好，看着凶险，实则无碍。”
顾长渊解开绷带，露出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
“苦肉计总要演得真一些。”
杨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
“将军，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拖上半月吗？京城那边……”
“京城有陛下坐镇，暂时无碍。”
顾长渊走到地图前。
“我们在这里拖得越久，瑞王就越相信我已经失去威胁，他的行动就会越大胆。”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处：
“根据情报，西戎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在边境。”
“瑞王既然要借西戎之手，就一定会放他们入关。而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一点：
“陇西关，是西戎入关后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杨振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的意思是……”
“我们要在这里，给西戎大军一个迎头痛击。”
顾长渊的目光锐利如刀。
“三千对十万，听起来是以卵击石。但你别忘了，这里是峡谷地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只要战术得当，足以拖住他们十天半月。”
“那之后呢？”
杨振问。
“之后……”
一声鹰唳在空中响起……
顾长渊一笑，望向帐外，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京城。
“之后就要看陛下的布局了。”
“援军和粮草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瑞王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网中。我们要做的，就是当好这个诱饵，把西戎大军牢牢拖在这里，给京城争取时间，给陛下布置秋猎争取时间。”
杨振肃然起敬：
“末将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