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重新包扎好伤口,又躺回榻上,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样子。
“去把楚姑娘叫回来吧,就说我醒了,想见她。”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说完,他闭上眼睛。
“是!”
当楚瑶匆匆赶回营地,看到顾长渊虚弱地躺在榻上,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时,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这个她应该利用的男人,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心疼。
她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
“将军,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顾长渊的声音依然虚弱:
“多亏有你照料……”
楚瑶的眼眶一红:
“将军别说这些,您好好养伤才是。”
顾长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陇西关的第五个清晨,是在西戎大军的战鼓声中到来的。
顾长渊站在关隘最高的瞭望台上,玄色披风在带着血腥味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连日鏖战、殚精竭虑,铁打的人也难免憔悴。
而且每当阴雨天或过度劳累时,仍会隐隐作痛。
“将军,他们又来了。”
杨振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
关隘之下,黑压压的西戎大军如潮水般涌来。
前四日的进攻,顾长渊利用陇西关险要的地势,以三千精骑配合关隘守军,生生拖住了十万大军。
滚木礌石、火油箭矢、陷阱伏击...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每一块山石都见证了厮杀。
西戎死伤已逾两万,尸骨堆积如山。
但今日不同。
顾长渊眯起眼睛,看着西戎军阵的变化。
前几日,西戎主将显然轻敌,试图用骑兵冲锋快速破关。
然而在峡谷地带,骑兵的优势无法发挥,反而成了活靶子。
此刻,西戎军阵前出现了巨大的盾牌阵,盾牌后是手持长矛的步兵方阵。
更远处,数十架简陋却实用的攻城器械正在组装……是用附近山林中的树木临时打造的云梯和冲车。
“他们确实学聪明了。”
顾长渊淡淡道。
“将军,我们的箭矢只够支撑今日了。”
杨振低声道:
“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若他们强攻,只怕是……”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是抬首望向东方的天空。
晨光熹微,云层低垂,不见飞鸟踪迹。
“传令下去。”
“全军死守,一步不退。”
“告诉将士们,援军已在路上,我们只需再坚持半日。”
“援军?”
杨振一怔,“可京城那边……”
他没继续问下去,看着顾将军镇定的眼神,竟然莫名心安。
……
关隘下的战鼓愈发急促。
西戎主将拓跋洪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铁青着脸看着眼前的关隘。
他原以为十万大军踏平一个小小的陇西关易如反掌,却没想到在这里被拖了整整五日,损兵折将!
“大帅,器械已准备就绪。”
副将前来禀报。
拓跋洪点点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传令,全军进攻!”
“今日午时之前,必须拿下陇西关!”
“破关之后,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
命令传下,西戎士兵的眼中顿时燃起贪婪的光芒。
不封刀,意味着破关后可以肆意烧杀抢掠三日,这是西戎军中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激励。
战鼓雷动,号角长鸣。
盾牌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盾牌缝隙中,长矛的寒光若隐若现。
攻城器械跟在后方,巨大的冲车需要数十人推动,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关隘上,大齐将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弓箭手准备!”
杨振高声下令。
箭雨倾泻而下,但大部分被盾牌挡住,只有少数从缝隙中穿过,造成零星伤亡。
西戎军的推进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一步步逼近关隘。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时,惨烈的攻防战正式打响。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泼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滚木礌石砸落,将攀爬的士兵连人带梯一起砸翻。
但西戎士兵如同疯了一般,前赴后继,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向上爬。
顾长渊亲临城头,长剑在手。
他的剑法并不花哨,却精准致命,每一个试图从他这里突破的西戎士兵都成了剑下亡魂。
玄甲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将军!东侧城墙告急!”
一名校尉浑身是血地跑来。
顾长渊头也不回:
“杨振,带人去东侧。”
“可您这里?”
杨振看着顾长渊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快去!”
顾长渊一剑刺穿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西戎百夫长。
“这里我守得住!”
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慢流逝。
日上三竿时,关隘多处出现缺口。
西戎军似乎无穷无尽,而大齐守军的人数却在不断减少。
箭矢用尽,滚木礌石告罄,将士们只能用刀剑肉搏。
顾长渊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体力透支。
他的左肩伤口在剧烈活动下重新崩裂,鲜血顺着甲胄缝隙流淌。
但他依旧站在最前线,如同定海神针。
“将军!西侧城门快撑不住了!”
又一名将领来报,声音中带着绝望。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看向东方。
云层依旧,不见援军踪影。
难道……是顾风遇到了意外?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让预备队顶上去。”
顾长渊咬牙道:
“告诉将士们,再坚持一个时辰!”
就在关隘防线岌岌可危之际,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扬起了滚滚烟尘。
起初,烟尘不大,混在战场上的硝烟中并不显眼。但随着时间推移,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近,伴随着隐隐传来的马蹄声。
不是西戎骑兵那种散乱的马蹄声,而是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骑兵冲锋的声音!
“援军!是援军!”
城头上有眼尖的士兵高声呼喊。
顾长渊精神一振,举目望去。
只见烟尘之中,一杆黑色大旗率先冲出,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顾”字!
旗下,顾风一马当先,身后是顾家最精锐的影卫,还有一列列精兵!
更关键的是,在骑兵后方,是长长的粮草车队和辎重队伍!
“开城门!”
顾长渊当机立断。
“骑兵出击,配合援军夹击西戎军!”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关隘内仅存的数百骑兵在杨振的率领下冲杀而出。
与此同时,顾风率领的援军也从侧翼杀入西戎军阵。
这一击来得突然,来得凶猛。
西戎军正在全力攻城,侧翼和后方防备空虚。
顾风的骑兵如同利刃切入,瞬间将西戎军阵撕裂。
粮草车队则迅速驶入关隘,带来了急需的箭矢、兵器、药品和粮食。
拓跋洪大惊失色:
“哪里来的援军?斥候是干什么吃的!”
然而此刻已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前后夹击之下,西戎军阵脚大乱。
更糟糕的是,援军的出现彻底击溃了西戎士兵的士气!
他们苦战五日,眼看就要破关,却功亏一篑。
“撤!撤退!”
拓跋洪不甘地下令。
西戎大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破损的攻城器械。
关隘内,一片劫后余生的景象。
将士们或坐或躺,处理伤口,清点伤亡。
顾长渊在亲兵的搀扶下走下城头,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将军!”
顾风单膝跪地,铠甲上沾满血迹。
“属下来迟,请将军责罚!”
顾长渊扶起他,声音沙哑:
“不迟,来得正好。伤亡如何?”
“影卫折损一百二十七人,伏兵折损三百余人。”
顾风低声道:
“但斩敌逾三万,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西戎军已退至三十里外扎营,短时间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顾长渊点点头,看向顾风身后的粮草车队:
“这些是……”
“按照将军的吩咐,属下动用了顾家在陇西的所有暗桩和商路。”
顾风道:
“粮草足够支撑一月,箭矢兵刃足够补充三次大战的消耗。此外……”
他压低声音:
“沈小姐通过聚宝斋的渠道,送来了一批特殊的药物和情报。”
顾长渊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整顿防务,救治伤员。”
他下令道:
“西戎虽退,但未伤元气。拓跋洪不会甘心,必会卷土重来。我们要做好准备。”
“是!”
——————
当陇西关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三日之后。
瑞王府,书房。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萧景恒的脸色铁青,手中的密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向来温文尔雅,极少在人前失态,但此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的怒火。
“废物!都是废物!”
他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十万大军,被三千人拖了五日!拓跋洪是吃牛粪长大的吗?!”
书房内,几名心腹幕僚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王爷息怒。”
最得信任的幕僚陈先生小心翼翼道:
“虽然未能破关,但顾长渊重伤是实。”
“据我们的人传回的消息,他左肩中箭,箭上有毒,虽经救治,但元气大伤,又因战事牵动伤口,怕是有段时间需要休养了。”
萧景恒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顾长渊重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要顾长渊无法统兵,顾家军的威胁就少了一半。而且……
他展开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
“顾风带援军及时赶到……”
萧景恒喃喃道:
“这个顾风是什么人?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顾家军中有这号人物?”
陈先生道:
“属下查过,顾风是顾家的家将之子,自幼在顾家长大,是顾长渊的贴身侍卫。”
“但此人向来低调,很少在人前露面。”
“此次他能调动援军和粮草,恐怕……顾家在陇西早有布置。”
萧景恒的瞳孔微微一缩。
早有布置?难道顾长渊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不,不可能。
这次的计划天衣无缝,顾长渊剿匪是临时起意,他不可能未卜先知。
除非……有人走漏了风声。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中的每一个人,眼神阴冷。
“楚瑶那边有什么消息?”
他忽然问。
“楚姑娘昨日传回密信,说顾长渊伤势严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军务已交由副将处理。”
另一名幕僚答道:
“她还说,顾长渊似乎对她十分信任,允许她自由出入主帐。”
萧景恒的脸色稍霁,但随即又出现一抹疑惑。
楚瑶是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只要她还待在顾长渊身边,就有机会。
重伤的猛虎依然是猛虎,但只要找准机会,一样可以一击致命。
“告诉楚瑶,不惜一切代价,获取顾长渊的信任。”
萧景恒沉声道:
“必要的时候……”
幕僚们心中一凛,但无人敢反对。
“王爷,还有一事。”
陈先生又道:
“陛下今日早朝,当众表彰顾长渊陇西大捷,称其为‘国之柱石’。有朝臣提议,待顾长渊剿匪归来,应加封爵位,以彰其功。”
萧景恒冷笑:
“我那皇兄,倒是会收买人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萧瑟的秋景。
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些时日,便是秋猎之时。
“秋猎的场地,布置得怎么样了?”
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回王爷,一切按计划进行。”
“猎场密林中的‘布置’已经完成,陛下若是进去……恐怕就走不出来了。”
萧景恒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只是笑容深处,藏着冰冷的杀意。
“很好。”
“顾长渊在陇西拖住了西戎大军,倒是给了我们更好的机会。”
“秋猎之时,禁军大半会随行护卫猎场,京城守备空虚...”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陇西的失利,反而让京城的计划更加稳妥。
只要秋猎成功,皇帝“意外”驾崩,朝中无太子,必定大乱,西戎大军再趁机南下……届时,他萧景恒以亲王之尊,振臂一呼,平定乱局,登基为帝,顺理成章。
“让拓跋洪再攻几次,把顾长渊牢牢拖在陇西。”
萧景恒吩咐道:
“秋猎之前,绝不能让顾长渊回京。”
“是!”
幕僚们退下后,书房中只剩下萧景恒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舆图,手指轻轻点在西山猎场的位置。
“皇兄啊皇兄,你从小就看不起我,觉得我懦弱无能。可你忘了,能忍的人,才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