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大军退兵三千里的军报传回京城那日,秋意已浓得化不开了。
瑞王府的书房里,萧景恒盯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的杯沿。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凝固的海面。
“退兵三千里……”
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要确认什么。
“拓跋洪这个废物!”
跪在地上的信使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突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寂静。
那只上好的青瓷杯被萧景恒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信使的衣袍,他却动也不敢动。
“废物!全都是废物!”
萧景恒终于爆发了,他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文书散落一地。
“拓跋洪十万大军打不下三千人守的关隘!楚瑶在顾长渊身边数月,连下毒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那温文尔雅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
幕僚们噤若寒蝉,唯有陈先生硬着头皮上前:
“王爷息怒,眼下……”
“眼下什么?”
萧景恒猛地转身。
“眼下只能靠秋猎了!传信给拓跋洪,秋猎之时,西戎必须再度进兵,牵制顾长渊!这一次,绝不能再出岔子!”
“是!”
陈先生连忙应下。
萧景恒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已经开始飘落的黄叶,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胆寒:
“还有,去查。本王不信,他顾长渊能如此神机妙算!”
……
沈知微再次踏入了瑞王府,带着沈家准备的厚礼,感谢他当日在府门口的出手相助。
王府管家引着她们进了花厅,瑞王已经等在那里。他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少了些亲王威仪,多了几分儒雅随和,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沈姑娘来了。”
他起身相迎,目光落在仆从手里的礼盒上。
“何必如此客气。”
沈知微微微屈膝:
“前次蒙王爷照拂,这是沈家的谢礼,聊表心意。”
“沈姑娘有心了。”
瑞王示意她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听闻姑娘脚伤已愈,本王也就放心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京城的秋景,新开的戏园,某位翰林的诗作……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茶过三巡,沈知微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王爷许久,臣女该告退了。”
瑞王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忽然问:
“沈姑娘觉得,本王待你如何?”
沈知微一怔,随即垂眸道:
“王爷待臣女,自然是极好的。”
“极好……”
瑞王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
“那为何姑娘对本王,总是若即若离,始终隔着一层?”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言重了。臣女身份卑微,不敢逾矩。”
“不敢逾矩……”
瑞王站起身,缓步走到沈知微面前,低头看着她。
“还是因为,姑娘心中,始终装着另一个人?”
四目相对,沈知微在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看到了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杀意。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爷说笑了。”
瑞王轻笑一声,忽然抬手!
动作快如闪电,在沈知微颈侧某个穴位轻轻一点。
沈知微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倒下。
昏过去之前,耳边响起声音:
“抱歉了,沈姑娘。”
“要麻烦你,秋猎这几日,留在王府作客了。”
——————
当沈知微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陈设精致的卧房。
房间不大,但一应俱全,窗明几净,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着几卷书。
若不是那扇从外面上锁的雕花木门和窗外隐约可见的守卫身影,这几乎像是一间上好的客房。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完好,只是发间的银簪不见了,手腕上多了一对精巧却结实的银镯……看似饰物,实则是特制的镣铐,中间连着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银链,长度只够她在房中活动。
门开了。
瑞王独自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盏茶。
他在桌旁坐下,将茶盏推到沈知微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知微没有碰那盏茶。她理了理衣袖,在瑞王对面坐下,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来王府做客。
“姑娘不问问为什么?”
瑞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王爷想说,自然会说。”
沈知微淡淡道。
瑞王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
“沈姑娘果然与众不同。若是寻常女子,此刻怕是早已惊慌失措,哭求饶命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其实,本王原本是相信你的。”
“相信你是真的对顾长渊死了心,相信你是真的被本王的诚意打动。”
“毕竟……那些流言,那些偶遇,那些‘巧合’,都太过完美。”
“想毕楚瑶……也是信了的。”
沈知微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直到那次惊马。”
瑞王放下茶盏,眼神渐渐转冷。
“那几个孩子出现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本王不得不起疑。”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本王派人去查,那些孩子确实不是故意的,他们的父母都是本分的百姓,背景干净得找不到一丝破绽。”
“但就是因为太干净了,太完美了……沈姑娘,你知道本王最讨厌什么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知微:
“本王最讨厌的,就是‘完美’。”
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所以王爷宁可错杀一千?”
“是。”
瑞王坦然承认。
“更何况……最大的破绽,其实不在这里。”
他走回桌边,俯身靠近沈知微,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最大的破绽是,你和顾长渊闹成这样,沈家几乎沦为京城笑柄,可退婚书呢?”
“为何沈家从未向顾家提出退婚?”
“为何顾长渊也从未派人来谈退婚事宜?”
他盯着沈知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打算退婚,对吗?”
四目相对,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沈知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她沉静的脸庞。
“王爷果然聪明。”
她轻声道:
“是,我们从未打算退婚。”
瑞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仍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愤怒,是被愚弄的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本王待你不好吗?权势、地位、真心……本王什么都可以给你。”
“顾长渊能给你的,本王都能给;他不能给的,本王也能给。本王到底差在哪里?”
沈知微抬起头,直视着他:
“王爷什么都不差。论才学、论风度、论权势...王爷都是人中龙凤。”
“那为什么……”
“因为顾长渊不会通敌叛国。”
沈知微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坚定。
瑞王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声,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通敌叛国……”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笑声渐渐止歇,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沈知微啊沈知微,你可知道,在皇家,从来只有‘成王败寇’?”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知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可知,我那位皇兄,当年是如何登上太子之位的?你以为靠的是仁德?是才干?不……靠的是他母亲是皇后,靠的是他外公是镇国公,靠的是他比我们这些庶出的皇子,早投胎了几年!”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火焰:
“这天下,本就有能者居之。”
“我萧景恒哪里不如他?”
“论才学,我十三岁便能作策论;论武功,我师从大内第一高手;论民心,我赈灾济贫,礼贤下士……可只因我是庶出,就注定与皇位无缘?就要一辈子对他俯首称臣?”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王爷说的这些,臣女不懂。”
“臣女只懂得,为臣者当忠君爱国,为人者当明辨是非。西戎狼子野心,屡犯边境,屠我百姓,掠我财货。与虎谋皮者,终将被虎所噬。”
“你不懂?”
瑞王走近她,俯身看着她。
“等本王登上皇位,你再‘懂’也不迟。”
“到时候,你会明白,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是非对错,在皇权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
“秋猎这几日,就委屈姑娘在此小住了。”
“等事成之后,本王自会还你自由。”
他微微一笑。
“希望到时候,姑娘能做出聪明的选择。”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知微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依然平静。
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果然,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