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沈知微没有睡,她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书。
那是瑞王“体贴”地为她准备的话本子,内容无聊至极。
但她看得很认真,仿佛真的被故事吸引。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地砖,忽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沈知微放下书,抬眼看去。
只见一块地砖被从下方顶起,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个矮小灵活的身影从洞中钻出……正是“灰鼠”。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沈知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姑娘,久等了。”
沈知微丝毫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她站起身,手腕上的银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灰鼠见状,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钢针,在银链的锁扣处轻轻拨弄几下。
“咔”的一声轻响,镣铐应声而开。
“自打上次摸进这王府,我们就在挖这条密道了。”
灰鼠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得意“
“从城外一处荒宅开始挖,整整挖了两个月,终于在今天挖通了。”
沈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问:
“外面情况如何?”
“都按计划进行。”
灰鼠正色道:
“将军在陇西稳住了局势,西戎暂时无力再攻。”
“京城这边……秋猎照常举行,但随行的禁军做了调整,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微:
“姑娘,您既然早知道今日进来是有去无回,为何还要……”
“瑞王生性多疑,若不让他抓到我,他如何能放心?”
沈知微淡淡道:
“他抓了我,就证明他控制住了局面,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这样,在秋猎时的戒备才会放松,我们的计划才能成功。”
灰鼠肃然起敬:
“姑娘深谋远虑。”
“采薇呢?”
“采薇按照您的吩咐在府中守着,她让我告诉您,聚宝斋和商会一切正常,各处的掌柜都接到了密令,知道该怎么做。”
沈知微点点头,走到桌边,提笔疾书。
她写得很简洁:
“安好,勿念。瑞王已深信不疑,秋猎可如期。聚宝斋与商会诸事,皆托付采薇,尔等见机行事,不必候令。”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递给灰鼠:
“交给采薇。告诉她,从此刻起,聚宝斋和商会的一切事务,由她全权决断。”
灰鼠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姑娘真的不跟属下一起走?”
沈知微摇摇头:
“我现在不能走。我一走,瑞王立刻就会察觉,整个计划都将前功尽弃。”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
“告诉顾长渊,秋猎之时,我会在猎场等他。”
灰鼠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知微平静而决绝的神情,知道再劝无用。
他深深一揖:
“姑娘保重。”
说完,他钻回密道,地砖重新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微重新戴好镣铐,坐回桌边,拿起那本无聊的话本子,继续看了起来。
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侧影。
……
顾长渊回京那日,秋阳正好。
但将军府门前并无凯旋的喧闹,只有沉重的静默。玄色军旗低垂,队伍肃穆,连马蹄声都刻意放轻了。
当亲兵搀扶着重铠染血、脸色苍白的顾长渊下马时,围观的百姓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将军……”
“听说伤得很重……”
“看那脸色,怕是……”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许多人看到了顾长渊的左肩处,玄甲下隐约透出厚厚的绷带痕迹……
府门打开,老管家福伯带着一众仆役跪迎,眼中含泪:
“将军……”
“起来。”
顾长渊的声音沙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都散了,各司其职。”
他拒绝软轿,坚持自己走回主院,只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
杨振和顾风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到那间已经数月未曾踏入的书房。
书房里一切如旧,只是多了层薄薄的灰尘。
福伯早已命人打扫过,但有些东西的摆放位置丝毫未变,那是顾长渊的习惯,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将军,太医已在府中等候。”
杨振低声道。
顾长渊摆摆手:
“让他在偏厅候着,我稍后过去。”
他顿了顿:
“楚姑娘呢?”
杨振答道:
“按将军吩咐,已安排她从侧门先回听雨轩。”
顾长渊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下,闭目养神片刻,才睁开眼:
“外头的传言,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杨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将军在归途中遭遇刺客,楚姑娘为救将军挡了一刀,自己也受了伤。”
“将军因伤势加重,需闭门静养,谢绝一切访客。”
“陛下那边呢?”
“陛下已下旨,褒奖将军陇西之功,赐下诸多赏赐,同时命太医署全力为将军诊治。”
杨振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今晨宫中递出来的。”
顾长渊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猎场已备,静待君来。”
字迹是萧景琰亲笔。
顾长渊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去请太医吧。”
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周老太医,须发皆白,医术精湛,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帝的心腹。
见到顾长渊时,他并未行礼,而是直接上前把脉,动作娴熟。
片刻后,周老太医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将军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箭毒虽已清,但伤及肺腑,需长期静养,切忌劳心劳力。”
他说得郑重,仿佛顾长渊真的命悬一线。
顾长渊颔首:
“有劳周院正。”
“老臣开个方子,将军按时服用。”
周老太医提笔写方,笔走龙蛇。
“另外,将军左肩伤口需每日换药,不可沾水,不可用力。”
“右手经络受损,需配合针灸,老臣会每日过府为将军施针。”
他写完后,将方子交给福伯,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秋日天凉,将军体虚,更需注意保暖。老臣明日再来。”
话中有话,顾长渊听懂了。
“多谢院正。”
他颔首致谢。
周老太医离开后,顾长渊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中。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个绣着“渊”字的平安符。
符上的金线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平整妥帖,仿佛带着她的温度。
楚瑶在听雨轩“养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也传进了瑞王府中。
瑞王府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
萧景恒坐在书案后,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他温润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寒潭。
密报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字迹潦草,显然书写者心情极度慌乱:
“楚瑶为救顾长渊,挡箭重伤。顾重伤归京,闭门不出。楚亦称病院中静养,无以得见。疑楚生异心。”
落款是他在将军府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一个负责采买的低级管事,平素毫不起眼,却能在府中走动,看到听到许多事情。
萧景恒将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
这次,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这笑意让跪在地上的信使和侍立一旁的陈先生,都感到脊背发凉。
“挡箭重伤……”
萧景恒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楚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朦胧,庭院里的假山石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像蛰伏的怪兽。
“陈先生,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楚瑶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先生躬身答道:
“回王爷,楚姑娘十三岁被西戎王庭送来,在王府暗卫营训练三年,十六岁开始执行任务。到今年,已经跟了王爷七年了。”
“七年……”
萧景恒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你们说,为什么顾长渊去了陇西,三千对十万,非但没死,反而大胜而归?”
幕僚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为什么他重伤归来,却在归途遭遇‘恰到好处’的刺杀,楚瑶又‘恰到好处’地为他挡了一箭?”
萧景恒继续问,声音越来越冷。
“为何他们的行军策略一点没有流露出来?信鸽又为何迟迟没有飞回来?甚至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我的计划遇到阻碍,楚瑶都在现场?”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陈先生硬着头皮道:
“王爷,楚姑娘这些年为王爷立下不少功劳,或许……或许这次真是意外……”
“意外?”
萧景恒打断他:
“我一直想不通,顾长渊怎么就能在陇西撑那么久?现在明白了……不是他运气好,不是他能未卜先知,而是他身边,有个贴心人罢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楚瑶...好一个楚瑶。”
“我原以为她只是办事不力,没想到,她是早就投向了顾长渊。”
“王爷,此事尚无确证……”
另一名幕僚小心翼翼道。
萧景恒冷笑:
“需要什么确证?事实摆在眼前!顾长渊能活到现在,能从陇西全身而退,楚瑶‘功不可没’!她以为演一出苦肉计,就能继续在我和顾长渊之间左右逢源?做梦!”
他猛地一拍桌子:
“传令下去,切断与楚瑶的一切联系。”
“她送出来的任何情报,一律视为顾长渊的反间计,不可轻信!”
“是!”
陈先生连忙应下。
萧景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秋猎在即,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他沉声道:
“既然楚瑶不可信,那我们就调整计划。”
“告诉我们在禁军中的人,原定路线不变,但动手时间……提前半个时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山猎场的某个位置重重一点:
“这里,是顾长渊当年教陛下骑射的地方,陛下每年秋猎都会去怀旧。我们就在这里动手。”
“可如果顾长渊也在……”
陈先生担忧道。
“他当然会在。他不是重伤了吗?那可得快点好起来才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让我的好皇兄,和最信任的人,一起死在他最怀念的地方。至于楚瑶……等秋猎之后,再慢慢收拾。”
“王爷英明。”
幕僚们齐声道。
萧景恒挥挥手,让他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