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主院书房内烛火通明,顾长渊坐在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兵书,却并未翻动。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清越鹰唳划破夜空。
顾长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只见两道身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如同两道闪电,精准地穿过半开的窗棂,稳稳落在书房内专门设置的鹰架上。
是小灰和小白。
杨振恰好推门进来送茶,见到这一幕,不由愣住。
他见过小灰多次,知道这是将军最得力的信使,但那另一只神俊非凡的鹰,却是第一次见到。
“将军,这是……”
杨振的目光在两只鹰之间来回,忽然注意到它们亲昵地互相梳理羽毛的姿态,恍然大悟。
“原来是一对?”
顾长渊放下兵书,走到鹰架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两只鹰光滑的羽毛:
“嗯,一对。”
他的动作温柔,与平日里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小白则偏着头,用那双锐利的金瞳打量着他,仿佛在确认什么。
杨振也走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笑道:
“小灰好像胖了些?在陇西吃的不错?”
“嗯”
顾长渊淡淡应声。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风推门而入,对顾长渊抱拳行礼:
“将军,人带到了。”
他的身后,两名影卫押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是楚瑶。
她此刻的模样,与往日那个娇柔温婉的“楚姑娘”判若两人。
一身素衣沾满尘土,发髻散乱,脸上虽无明显的伤痕,但双手被特制的铁铐锁在身后,行走时步伐虚浮踉跄,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神……
曾经那双总是含泪带怯、我见犹怜的眸子,此刻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顾长渊身上。
顾风摆摆手,影卫退到门外,留楚瑶站在书房中央。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狼藉的倔强。
顾长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杨振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眼前这个满身狼狈、恨意滔天的女子,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份从容,比任何责骂羞辱都更让楚瑶崩溃。
“顾长渊……”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吼出这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顾长渊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发现?”
“楚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发现’,而是……从未信过。”
楚瑶浑身一震。
“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谁。”
顾长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西戎王庭培养的死士,十三岁被送来大齐,在瑞王府暗卫营训练三年,十六岁开始执行任务。第一个任务是刺杀前户部侍郎,伪装成意外失足;第二个任务是窃取兵部边防图,成功了一半;第三个任务……是接近我,获取信任,必要时取我性命。”
他每说一句,楚瑶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都是她最隐秘的经历,有些连瑞王都未必知道得如此详尽。
“你……你怎么会?”她难以置信地摇头。
“我怎么知道?”
顾长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我手中的情报网,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因为从你踏入大齐边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顾家的监视之下。”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你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你那套楚楚可怜、知恩图报的把戏能骗过所有人?楚瑶,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顾家了。”
“顾家的谨慎,是用命换来的。”
楚瑶的嘴唇开始颤抖。
她想起这些时间的点点滴滴……
顾长渊对她的“纵容”,对她“不小心”听到军情的“不设防”,对她屡次试图接近书房、接触机密文件的“疏忽”……
原来都不是疏忽。
是陷阱。
“所以,那些情报……”
她的声音发干。
顾长渊转身走回鹰架旁,伸手抚摸小灰的羽毛:
“你在陇西放出去的每一只信鸽,都飞不回瑞王府。”
楚瑶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若不是身后有书架倚靠,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顾长渊总能“恰好”识破西戎的战术?为什么他总能“恰好”得到援军和粮草?为什么瑞王的计划屡屡受挫?
因为她传出去的每一个情报,都是顾长渊精心设计的诱饵!
她以为自己左右逢源,游走在两个男人之间,将双方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
“呵……呵呵……”
楚瑶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绝望。
“原来如此……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顾长渊:
“那你和沈知微……那些决裂,那些争吵,那些流言……”
顾长渊打断她,语气淡漠:
“做戏而已。”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我和知微,从未离心。”
短短八个字,像最后一把匕首,彻底刺穿了楚瑶所有的骄傲和幻想。
她想起这些月自己的沾沾自喜,以为顾长渊真的对她动了心,以为那个冷硬的男人真的被她融化,以为沈知微真的输给了她……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顾长渊看她的每一个眼神,对她说的每一句温言,允她的每一次亲近,都是算计。
楚瑶忽然想起那个陇西的夜晚,顾长渊“重伤”在榻,她守在旁边,为他擦汗喂药。
当时他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低声说:
“瑶瑶……别走……”
她当时心跳如鼓,以为那是真情的流露。
现在想来,只怕是他在梦里,都记得自己在做戏吧?
“哈哈哈哈哈……”
楚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下腰,笑得铁链哗啦作响。
“顾长渊……顾长渊!你好狠的心!好深的心计!”
她猛地直起身,眼中血丝密布:
“可我至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既然早就知道我是细作,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这么久?为什么要陪我演这么久的戏?!”
顾长渊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你有用。”
四个字,冰冷无情。
“我需要你向瑞王传递假情报,需要你麻痹他的警惕,需要你成为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杀了你,瑞王会派别人来。而别人,未必有你这么‘好用’。”
楚瑶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棋手,在下一盘大棋。
却原来,她连棋子都不是!
她只是个工具,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所以现在……我没用了?”
她嘶声问:
“所以你要杀我了?”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是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端起那盏茶。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回答都更可怕。
楚瑶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以为自己能掌控、甚至以为自己或许真的动心了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她当人看过。
一切都是假的。
一种荒谬的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楚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她就是问了,带着最后一点不甘,最后一点妄念:
“顾长渊,这些时间,这些戏……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对我动心过?”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蠢,太卑微,太……自取其辱。
但她就是想问。
顾长渊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楚瑶心里:
“从我记事起,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女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见过她的好,自然是不会对其他女子心动的。”
楚瑶的呼吸停滞了。
“至于做戏的这段时间……”
顾长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厌恶:
“我很讨厌。”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嫌恶:
“讨厌你的每一次靠近,讨厌你故作娇柔的姿态,讨厌你自以为是的算计。”
他扔下帕子,转身看着她,眼神冰冷。
“所以每次去见她之前,我都会把自己洗干净。”
“洗干净”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像在洗掉什么污秽的东西。
楚瑶浑身颤抖,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铁链碰撞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到表情,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是哭?是笑?还是绝望?
顾长渊不再看她,对顾风道:
“带下去,严加看管。秋猎结束前,不能让她死。”
“是。”
顾风应下,挥手让影卫进来。
两名影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楚瑶架起。
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就在被拖出书房的前一刻,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顾长渊。
烛火下,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顾长渊。”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你赢了。但你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伤己最深。你和沈知微……不会有好结果的。”
聒噪!
顾长渊眼皮都没抬:
“带下去。”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楚瑶最后的身影。
杨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杨振犹豫了一下:
“楚瑶最后那句话……”
“无能狂吠而已,何必在意。”
顾长渊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兵书上。
“将死之人的妄语,若能成真,这世上早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杨振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说。
书房里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