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皇宫正阳门前已是灯火通明。
秋猎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禁军骑兵开路，金吾卫扈从左右，文武大臣的车驾依次排列，仆从如云，骏马如龙，端的是皇家气象，威严赫赫。
萧景琰一身明黄猎装，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上，面容平静，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看不出丝毫异样。
苏晚晚坐在他身后那辆宽敞华丽的凤辇中，隔着珠帘望着外面的阵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具体会发生什么，微微已经有好几日不曾与她联系了，还有顾长渊带伤随行，出门前皇帝的再三叮嘱……种种迹象都表明，今日的秋猎，绝不寻常。
她掀开帘子一角，轻声唤道：
“陛下。”
萧景琰回头，对她微微一笑：
“皇后何事？”
“臣妾……心里有些不踏实。”
苏晚晚如实道。
“别担心。”
萧景琰打断她，轻声道：
“皇后只需记得朕的话，到了猎场，完成仪式后，无论发生什么，待在自己的帐内，莫要出来。”
苏晚晚咬了咬唇，终究点了点头，放下帘子。
队伍的最前方，顾长渊骑在乌云驹上，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长剑，背负长弓。
他的脸色已不似前几日那般苍白，虽仍有些清减，但眉眼间的锐气已全然恢复，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有眼尖的大臣注意到他的出现，窃窃私语声在队伍中蔓延：
“顾将军的伤...好了？”
“不是说需静养三月吗？怎地……”
“怕是放心不下陛下安危，带伤随行吧？”
“啧啧，不愧是顾家人，真是忠勇可嘉……”
这些议论，顾长渊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队伍，在瑞王府的车驾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瑞王府的队伍排在亲王队列中，并不显眼。
萧景恒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猎装，外罩银狐皮大氅，端的是雍容华贵。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笑容温雅，正与身旁的几位宗室子弟谈笑风生，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秋猎。
没有人注意到，在瑞王府车队末尾，有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车窗紧闭，帘幕低垂。
马车里，沈知微正端坐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简单的梳妆，未施脂粉，却更显清丽。
这身装扮，明显不利于出行……甚至逃跑。
她的双手依旧被一根细细的银链缚在身前，链子不长，刚好限制了她的大幅度动作，却不影响日常活动。
两个陌生的丫鬟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眼神警惕。
她们是瑞王府训练的女卫，武功不弱，专门负责看守沈知微。
马车微微颠簸，驶出了城门，踏上了通往西山猎场的官道。
沈知微闭目养神，不发一言。
她知道，此刻沈府的马车就在队伍中段。
父亲沈文渊是礼部侍郎，按制需随驾，母亲本不爱出门，但终归不放心，也跟了来。
想到母亲，沈知微的心中泛起一丝歉疚。
但很快，她便将这情绪压了下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
……
沈府的马车里，气氛确实凝重。
沈夫人紧紧握着自家相公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满是冷汗。
她不时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望向外面绵延的队伍，眼中满是忧色。
“老爷……微儿她，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第六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沈文渊拍了拍夫人的手，声音沉稳：
“夫人放心，微儿聪慧，自有分寸。况且……陛下和顾将军都在，不会让她出事的。”
这话半是安慰，半是实情。
有些事，沈文渊不便告诉夫人……比如皇帝前几日秘密召见他，透露了部分计划；比如顾长渊曾派人暗中递话，请他放心；比如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不简单。
但他不能说。
沈夫人又如何看不出来丈夫的隐瞒？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喃喃道：
“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罢了，我不问便是。”
“只求菩萨保佑，让微儿平平安安的……”
她闭上眼，手中捻动着一串佛珠，开始默默诵经。
沈文渊看着夫人担忧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父亲，他何尝不担心？
那是他唯一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可他也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担当。
他不能，也不该将她永远护在羽翼之下。
况且……这场风暴，早已不是沈家能独善其身的了。
如今，唯有配合皇上和顾长渊的计划，铲除奸佞，才能还沈家，还大齐一个太平。
沈文渊深吸一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默默道：
微儿，爹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
顾长渊策马缓行。
杨振策马跟在他身侧，低声道：
“将军，猎场那边已经布置妥当。”
“顾风带着影卫昨夜就已潜入，各处要害都已掌控。”
“禁军中我们的人也已就位，只等信号。”
顾长渊点了点头：
“瑞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安排在猎场的人，大部分已经被我们的人替换或监视。”
杨振顿了顿。
“不过……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贴身侍卫，都是高手，其中有两个疑似西戎人。”
“西戎人……”
顾长渊眼神一冷。
“他果然还不死心，想借西戎之力。”
“将军，要不要先动手……”
“不必。”
顾长渊摇头：
“让他把人带进猎场。关门打狗，才最干净。”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杨振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队伍继续前行。
朝阳渐渐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绵延的队伍上，为这肃杀的秋猎平添了几分暖意。
路边开始出现金黄的银杏、火红的枫叶，秋色绚烂，美不胜收。
可这美景之下，暗藏着怎样的杀机，只有少数人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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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的青帷马车里，沈知微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到马车行进的速度在放缓，外面的人声渐渐嘈杂……
应该是到了猎场外围的驻地了。
果然，不多时，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一个丫鬟探进头来：
“沈姑娘，到了。请下车。”
丫鬟给她戴上帷帽。
沈知微起身，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如她所想，没人注意这边。
她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场，已经搭起了大大小小的帐篷。
皇帐在最中央，金顶辉煌，周围是文武百官的帐篷，再外圈是禁军营地。
各府仆从正在忙碌地搬运物资，安顿车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瑞王府的帐篷在亲王区域，位置靠前，离皇帐不远不近。
萧景恒已经下了马，正与几位宗室寒暄，见沈知微下车，他遥遥望过来，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
可沈知微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算计。
她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两个丫鬟低头“扶”着她往瑞王府的帐篷走去。
那帐篷比寻常官员的帐篷大了许多，分为内外两间。
外间布置成会客模样，内间则是寝卧。
沈知微被带进了内间。
“姑娘在此稍候，王爷稍后会来。”
一个丫鬟说完，便退了出去，将门帘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