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萧景琰与苏晚晚并肩从金顶皇帐中走出。
皇帝一身明黄猎装,外罩玄色大氅,腰悬龙泉宝剑,皇后则是一身绯红骑装,外披雪狐斗篷,英姿飒爽又不失雍容。
两人站在一起,端的是天家气度,璧人无双。
帐外空地上,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各家命妇贵女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
见帝后出帐,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平身。”
萧景琰抬手,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猎场上回荡。
内官总管手持明黄圣旨上前,朗声宣读秋猎仪典祭文。
祭天、祭地、祭山川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仪式庄严肃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祭文毕,萧景琰接过内官奉上的金弓,张弓搭箭,瞄准百步外悬挂的彩色绣球。
“咻——”
金箭离弦,正中绣球中心!
“陛下神射!”
群臣齐声喝彩。
萧景琰将金弓交还内官,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秋猎乃我大齐祖制,意在不忘鞍马,砥砺武勇。今日起,连续三日,诸位爱卿可尽情施展,猎获最多、猎物最珍稀者,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
众人再拜。
仪式结束,氛围明显轻松了许多。
内官们开始分发狩猎用的弓矢、号角、猎犬,仆从们牵着各色骏马在场边等候,武将子弟们早已摩拳擦掌,互相打趣调侃。
“李兄,今年这头奖,怕还是你家小郎君的囊中之物吧?”
一位文官笑着对威武将军李崇道。
李崇是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闻言哈哈一笑,拍着身旁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肩膀:
“犬子还需历练!倒是王尚书家的二郎,听说今年苦练骑射,怕是准备一鸣惊人啊!”
他身旁的少年正是威武将军嫡子李铮,穿着一身靛蓝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锐气。
听到父亲的夸奖,他只是微微抿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前方那个玄色身影。
那里,顾长渊正与几位将领低声交谈。
他没有参与众人的说笑,甚至没有去挑选弓箭马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道屏障,将周围的喧嚣隔绝在外。
“啧,顾将军好几年不参加比试了,真是可惜了。”
另一边的宗亲队列里,一位郡王摇头感叹:
“他若上场,这头奖还有别人什么事?”
这话引来不少附和。
顾长渊的骑射武功,在当年还是皇子伴读时就已名动京城,后来征战沙场,更是屡立奇功。
从前有他在的秋猎,头奖从来毫无悬念。
萧景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闻言笑道:
“皇叔说的是。”
“不过顾将军重伤初愈,还是以休养为重。况且……”
他目光转向李铮,笑容温和:
“也该给年轻一辈机会,让他们展露锋芒。李小将军,你说是不是?”
李铮连忙抱拳:
“王爷过奖。末将技艺粗浅,不敢与顾将军相提并论。”
“诶,年轻人何必妄自菲薄。”
萧景恒摆摆手。
“顾将军像你这般年纪时,可已经能在百步外射中铜钱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微妙……
李铮神色不变,只是眼神更坚定了几分:
“末将定当勤加练习,不负王爷期望。”
这时,顾长渊结束交谈,走了过来。
众人纷纷见礼。
顾长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铮身上,停顿片刻,开口道:
“李将军,令郎的骑射功夫,去年秋猎我见过。基础扎实,发力精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铮一愣,没想到顾长渊竟记得自己去年表现,更没想到他会当众夸奖。
少年人到底面皮薄,耳根悄悄红了,抱拳的手都有些僵硬:
“多、多谢将军夸奖!末将……末将还有很多不足……”
“不足可以练,天赋难求。”
顾长渊淡淡道,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你父亲是帅才,你亦有此潜质。好好努力。”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李铮站在原地,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李崇哈哈大笑,重重拍了几子后背一掌:
“听见没?顾将军都说你是帅才!给老子争点气!”
“是!父亲!”
李铮挺直脊背,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周围的武将子弟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得到顾长渊一句夸奖,比得十个头奖都值!
萧景恒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聊。
……
与此同时,女眷区那边也热闹起来。
皇后苏晚晚宣布,女眷比试同样设头奖,奖品是一套御制红宝石头面,华美非常。
各家贵女们顿时兴奋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年的比试项目。
与男子狩猎不同,女眷比试更侧重技艺和巧思——有骑射、投壶、马球等。
场地设在猎场东侧的鹿苑,与男子猎区分开,互不干扰。
苏晚晚坐在临时搭起的观礼台上,看着下面莺莺燕燕、跃跃欲试的少女们,心中却始终惦记着沈知微。
她悄悄问身旁的嬷嬷:
“微微可来了?”
嬷嬷低声道:
“未曾看到,沈府的马车里,只有沈大人和沈夫人二人……”
苏晚晚眉头微蹙,心中不安更甚。
但她记得皇帝的叮嘱,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强压担忧,维持着皇后的威仪,宣布比试开始。
贵女们或骑马、或步行,带着丫鬟仆从,说笑着往鹿苑去了。
一时间,环佩叮当,笑语嫣然,为肃杀的秋猎平添了几分柔色。
……
瑞王府帐篷内,沈知微静静坐着,拿着一本书翻看。
两个丫鬟都不禁在心里疑惑,哪个人质,能像她一样悠闲的?
帐篷的布料隔音尚可,但猎场上的喧嚣依然隐隐传来:
号角声、马蹄声、人们的呼喊说笑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箭矢破空的锐响。
她能从这些声音里,大致判断出外面的情形。
仪式结束了,比试开始了。
男子猎区在西山深处,女子鹿苑在东侧……第一日,皇帝没有下场,所以定是无事发生。
沈知微轻轻活动了一下被银链缚住的手腕。
链子不长,但足够限制她大幅度动作。
以她的力气,是挣不开的。
那两个丫鬟就守在外间,寸步不离。
但她并不慌张。
从被软禁在瑞王府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
她伸手入怀,摸到那枚白玉佩。
玉佩温润,在掌心渐渐焐热。
“快了……”
她低声自语。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萧景恒温雅的声音:
“沈姑娘可在?”
呵,好一句废话,她还能去哪儿?
门帘被掀开,萧景恒走了进来。
他已换上一身便于骑射的宝蓝劲装,长发束起,更显英挺。
他看着沈知微,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今日秋猎开始,外面热闹得很。姑娘可想出去看看?”
沈知微抬眼看他:
“王爷允我出去?”
“自然。”
萧景恒笑道:
“只是姑娘身份特殊,为免闲话,需戴上帷帽,由本王的丫鬟陪同。”
“姑娘意下如何?”
他嘴上说着商量,实则不容拒绝。
沈知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听凭王爷安排。”
萧景恒满意地笑了,转身吩咐:
“取帷帽来。再挑两匹温驯的马,本王陪沈姑娘去鹿苑看看。”
……
鹿苑这边,比试正酣。
贵女们有些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瞄准远处的靶子,有些在草地上比赛投壶,银箭划出优美的弧线,更有胆大的,骑着马在场上追逐彩球,玩起了女子马球,娇叱连连,香汗淋漓。
苏晚晚坐在观礼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入口处,直到看见那抹宝蓝色身影出现,才精神一振。
萧景恒骑着马,身旁跟着一匹温驯的白色母马,马上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两人站定在阴影处,被一棵大树挡着。
虽看不清刚才那女子的面容,但那身段、那气质,苏晚晚一眼就认出是沈知微!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身旁的嬷嬷轻轻按住:
“娘娘……”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稳,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
萧景恒一人来到观礼台前,下马行礼:
“臣弟见过皇嫂。”
苏晚晚没看到想见的人,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瑞王不必多礼。”
“刚看瑞王身旁有女子作陪,怎的,不是对微微情深意重吗?”
萧景恒温声回道:
“沈姑娘在家中养病多日,臣弟也是许久未曾见到了,记挂得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苏晚晚心中刺痛!
养病?刚那样子,分明是被他给囚禁了!
但她不能发作,只能笑道:
“原来如此。”
萧景恒又道:
“皇嫂,臣弟带那姑娘去那边看看投壶。您先忙。”
“去吧。”
苏晚晚点头。
看着萧景恒走到那姑娘身边,两人离开的背影,苏晚晚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把沈知微抢回来!
但她不能……皇帝说了,要等,要忍……
“娘娘,喝口茶吧。”
嬷嬷递上茶盏,低声劝慰。
苏晚晚接过茶盏,手却在微微颤抖。
……
沈知微骑着马,跟在萧景恒身侧,慢慢走在鹿苑的边缘。
帷帽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的视线。
但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鄙夷的……
瑞王与沈家小姐的流言,早已传遍京城。
如今秋猎,瑞王居然带着其他女子招摇过市?还如此见不得人?
萧景恒忽然勒住马,转头看她:
“沈姑娘觉得这鹿苑如何?”
沈知微抬眼望去。
鹿苑依山而建,草木丰茂,秋色绚烂。远处有鹿群悠闲吃草,近处有贵女们嬉笑玩闹,确实是一派祥和景象。
“很美。”
她如实道。
“是啊,很美。”
萧景恒笑了笑,语气却意味深长:
“可惜,再美的景致,也掩盖不住底下的……血腥。”
沈知微心中一跳。
萧景恒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山:
“猎场就是这样。表面歌舞升平,实则弱肉强食。”
“鹿吃草,狼吃鹿,猎人捕狼……一环扣一环,谁也别想逃脱。”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
“沈姑娘,你说,在这猎场里,你算是哪一环呢?”
四目相对。
隔着面纱,沈知微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冰冷和掌控欲。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说笑了。”
“臣女只是来看风景的过客,并非这猎场中的任何一环。”
“过客?”
萧景恒笑了,笑声很轻:
“可有时候,过客也会不小心……踏进猎人的陷阱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调转马头: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明日还有更精彩的……等着我们。”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缰绳。
她知道,萧景恒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炫耀。
炫耀他的掌控,炫耀他的布局,炫耀他自以为是的胜利。
可她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呵,还有些可笑。
日影西斜,第一日的秋猎比试接近尾声。
男子猎区那边陆续有人归来,马背上挂着各色猎物:
鹿、獐、野兔、山鸡……李铮果然表现出色,猎到了一头雄壮的公鹿和数只野物,暂列第一。
女眷区这边,头奖被晋国公府的二小姐夺得,她不仅骑射出色,还在文比中辨识出了十几种草药,实至名归。
皇帝当众嘉奖了获胜者,赐下金银玉帛。
众人谢恩,气氛融洽。
夜幕降临时,猎场上燃起了篝火。
御厨准备了丰盛的晚宴,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不断。
第一日,在表面的祥和与暗涌的波涛中,安然度过。
夜深了,篝火渐熄。
帐篷里陆续亮起灯火,又逐一熄灭。
猎场陷入沉睡。
只有巡逻的禁军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规律地响起。
还有暗处,无数双眼睛,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第二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