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晨雾未散。
皇帐前,萧景琰已是一身戎装,金甲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他正仔细检查着弓弦,动作沉稳如常。
苏晚晚从帐中追出来,手中捧着一件玄狐皮大氅。她为他披上,指尖微颤,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今日定要如此涉险么?”
萧景琰转过身,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皇后多虑了。不过是场狩猎,朕有这么多侍卫护着,能有什么危险?”
“您明知……”
苏晚晚眼圈微红,后面的话哽在喉间。
萧景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收敛了笑意,低声道:
“晚晚,记得朕的话。今日你‘病了’,就在帐中歇息,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苏晚晚知道,他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拖他后腿。
深吸一口气,苏晚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屈膝行礼:
“臣妾遵旨。愿陛下……平安归来。”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翻身上马。
“出发!”
猎场深处,秋色正浓。
皇帝带着亲信大臣和宗室子弟,按照往年的路线行进。
顾长渊骑马随侍在侧,他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随时护卫,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李铮等年轻武将策马在前开路,马蹄踏碎满地落叶,惊起林间飞鸟。
一切似乎都与往年无异。
直到一头罕见的白鹿出现在林间。
“陛下快看!是祥瑞!”
有臣子惊喜喊道。
萧景琰眯起眼睛,望着那头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白鹿,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追。”
队伍加速前行。
白鹿似乎受了惊,在林间灵巧穿梭,渐渐将众人引入密林深处。
道路越来越窄,林木越来越密,侍卫们不得不分散开来。
萧景琰追得最紧,身边只跟着几名贴身侍卫和顾长渊。
当他们追至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时,白鹿忽然消失了踪影。
马蹄声停,山谷寂静得可怕。
“陛下,此地险要,不宜久留。”
顾长渊沉声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萧景琰勒住马,目光扫过四周密林,忽然笑了:
“确实不宜久留。因为……有些人,也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密林中传来一声长笑。
萧景恒骑着一匹黑马,从林深处缓缓走出。
他已换去平日那身温雅常服,穿着一身玄黑软甲,腰悬长剑,脸上虽还带着笑,但那笑意冰冷刺骨,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
他的身后,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林中现身,手持弓弩刀剑,将谷地团团围住。
“皇兄好兴致。”
萧景恒笑道:
“追一头鹿,都能追到这般僻静处。倒是省了臣弟不少功夫。”
萧景琰静静看着他,脸上并无惊讶:
“景恒,你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走到这一步?”
萧景恒笑容渐冷:
“皇兄,臣弟何曾有过选择?从出生那日起,就注定要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你为嫡,我为庶;你为君,我为臣;你坐拥天下,我连想要一个女人,都要看你眼色!”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
顾长渊此时已策马上前,挡在皇帝身前,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瑞王,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本王当然知道!”
萧景恒厉声道:
“本王在拿回本该属于本王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林中又走出一人……那人高鼻深目,穿着西戎贵族的服饰,正是西戎三皇子拓跋烈。
拓跋烈操着生硬的中原话,狞笑道:
“大齐皇帝,今日这山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形势瞬间明朗。
瑞王勾结西戎,欲在秋猎弑君篡位!
萧景琰看着拓跋烈,又看看萧景恒,忽然叹了口气:
“景恒,朕给过你机会。朕一直在等,等你回头。”
萧景恒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疯狂取代:
“回头?回什么头?回头继续做你的好弟弟,继续对你俯首称臣?萧景琰,你少假惺惺了!”
萧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
“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
“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勾结外敌,引狼入室!今日若让你得逞,大齐必将陷入战乱,百姓流离失所!”
“朕,怎会让你得逞?”
萧景恒狂笑。
“说得好听!成王败寇,今日你死在这里,史书怎么写,还不是由本王说了算!”
他一挥手。
“动手!”
然而,林中那些黑衣弓手,却没有一人放箭。
萧景恒一怔,怒道:
“你们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顾长渊忽然举起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只见那些原本用弓箭指着皇帝的黑衣人,齐刷刷调转箭头,对准了萧景恒和拓跋烈!
萧景恒脸色大变:
“你,你们……”
顾长渊冷冷道:
“王爷还不明白吗?这些人,从来就不是你的人。”
话音未落,那些黑衣人纷纷扯下面巾……露出的,竟是顾长渊麾下影卫的面孔!
还有几位,赫然是禁军中的将领!
萧景恒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拓跋烈更是勃然大怒,用西戎语厉声喝问:
“萧景恒!你竟敢骗我?!你说这些人都是你的死士!”
萧景恒脸色惨白,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圈套。
楚瑶传递的假情报,顾长渊的“重伤”,皇帝的“纵容”……全都是他们做的局!为的就是引他今日动手,好一网打尽!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咬牙切齿,忽然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猛地从身后侍卫手中拽过一人。
是沈知微!
她双手被银链锁在身前,面色苍白,被萧景恒用匕首抵住咽喉。
萧景恒嘶声吼道:
“都别动!”
“放本王离开!否则本王现在就杀了她!”
谷中气氛瞬间凝固。
顾长渊目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轻举妄动。
萧景琰眉头紧皱:
“景恒,放开沈姑娘。”
“朕可以留你全尸。”
萧景恒狞笑:
“皇兄,本王还没输!”
“放我走,等我安全了,自然会放了她。否则……咱们就鱼死网破!”
他拖着沈知微缓缓后退,匕首紧紧贴着她的脖颈,已划出一道血痕。
沈知微却异常平静。
她甚至没有看颈前的匕首,只是静静看着顾长渊,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就在萧景恒退到谷口,以为胜券在握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
萧景恒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中一轻。
那副特制的银链镣铐,竟从沈知微腕上脱落!
下一秒,沈知微身形如电,反手扣住他持匕的手腕,一拧一折!
“啊——!”
萧景恒惨叫一声,匕首脱手。
沈知微动作不停,抬膝顶在他后腰,同时手肘重击他后颈。
萧景恒整个人向前扑倒,她还补了一脚,将他彻底踩在脚下。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等众人回过神时,萧景恒已经趴在地上,被沈知微用膝盖压着脊背,动弹不得。
谷中一片死寂。
连拓跋烈都看呆了。
萧景恒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知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居然会武功?!”
沈知微语气平淡:
“我……自小习武,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
“甘愿被锁这些时日,不过是为了让王爷放心些,让王爷相信一切尽在掌控。”
“现在看来……似乎效果不错。”
萧景恒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他看着沈知微,看着这个他自以为掌控在手心的女子,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棋子,才是真正执棋的人。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胜券在握,不过是别人布下的陷阱。
“哈哈……哈哈哈”
萧景恒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绝望:
“本王输得……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看向萧景琰,眼中最后一点疯狂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皇兄……你赢了。杀了我吧。”
萧景琰静静看着他,良久,挥了挥手:
“押下去。秋后……问斩。”
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萧景恒拖走。
拓跋烈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转身想逃。
但顾长渊早已堵住去路,剑尖直指他咽喉:
“三皇子,想去哪?”
拓跋烈脸色铁青,咬了咬牙,忽然用西戎语大喊一声!
林中传来西戎士兵的回应!
他竟还带了伏兵!
但回应他的,不是西戎士兵的冲锋,而是惨叫和兵器碰撞声。
不多时,杨振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从林中走出,扔在拓跋烈面前:
“三皇子是在找这些人吗?抱歉,他们先走一步了。”
那是西戎伏兵统领的头颅。
拓跋烈面如死灰,知道彻底完了。
山谷重归平静。
萧景琰走到沈知微面前,看着她颈上那道血痕,温声道:
“沈姑娘受苦了。伤可要紧?”
沈知微摇头:
“回陛下,只是皮外伤,无碍的。”
顾长渊此时也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见沈知微对他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对皇帝行礼:
“陛下,逆党已清,西戎三皇子如何处置?”
萧景琰看了拓跋烈一眼,眼神冰冷:
“押回京城,关入天牢。西戎敢派人潜入我大齐猎场,此事……没完。”
“是!”
大局已定。
众人开始清理战场,收押俘虏。
顾长渊指挥若定,安排得井井有条。
沈知微走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颈上的血迹。
动作间,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抬头,正对上顾长渊望过来的眼神。
隔着忙碌的人群,四目相对。
沈知微对他笑了笑。
他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阳光穿透密林,洒在谷地中。
秋叶金黄,天高云淡。
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就这样落下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西戎不会善罢甘休,朝中瑞王的余党还需清理,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去做。
不过至少今日,他们赢了。
萧景琰走到顾长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渊,做得很好。”
顾长渊单膝跪地:
“臣分内之事。”
“起来吧。”
萧景琰扶起他,又看向不远处的沈知微,笑道:
“沈姑娘之功,朕记下了。等回京后,必有重赏。”
沈知微屈膝行礼:
“谢陛下。”
萧景琰点点头,翻身上马:
“回营!”
队伍整顿,启程返回。
顾长渊故意落在最后,等沈知微走过来,才低声道:
“真的没事?”
“真的。”
沈知微看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就是被关了几日,有点累。”
“回去好好休息。”
顾长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以后……再也不让你冒险了。”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笑意温柔:
“好。”
两人并肩骑马,跟在队伍末尾。
秋风拂过,吹起沈知微颊边的碎发。
顾长渊伸手,轻轻为她拢到耳后。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前方,萧景琰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转回头去。
这俩人,也不知道收敛些。
然后脚步匆忙地回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