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茶楼十分热闹。
“要说这顾将军和沈小姐,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口沫横飞。
“前些日子那些个混账话,什么将军移情别恋、沈小姐琵琶别抱,竟全是那瑞王萧景恒搞的鬼!”
茶客们聚精会神,有人忍不住插嘴:
“先生,那楚瑶姑娘到底……”
“什么楚瑶姑娘!”
说书先生眼睛一瞪。
“那是西戎细作!真名叫拓跋瑶,十三岁就被送到我朝来当探子!瑞王勾结西戎,把她安插在顾将军身边,就是为了离间顾将军和沈小姐,好让将军后方不稳!”
满堂哗然。
“怪不得……怪不得那时流言传得那般邪乎!”
“我就说顾将军不是那种人!当年北境雪灾,他可是把俸禄全捐了赈灾的!”
“沈小姐也是忍辱负重啊……那些日子被人指指点点,该多难受……”
角落里,几个曾经传闲话传得最起劲的妇人,此刻都臊红了脸。
王婶讪讪道:
“咱们……咱们也是被蒙蔽了不是……”
而家中为官的,只比这市井中人知道的更详细些。
几位官家女眷刚从绣坊出来,手中捧着新制的冬衣,话题却不在衣饰上。
“如今想想,沈姐姐那些日子该多难熬。”
兵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叹道:
“明明是与顾将军在做戏给瑞王看,却要平白受我们那些闲话。”
“可不是?”
另一位小姐接口。
“我娘昨日还念叨,说沈姐姐那日来我家赴宴,席间有人暗讽她‘留不住男人’,她只是笑笑不说话。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该有多少委屈……”
“最可气的是瑞王!”
御史中丞家的千金愤愤道:
“平日里装得温文尔雅,背地里竟做出通敌叛国的事!还差点害了沈姐姐!”
“好在陛下英明,顾将军神武,沈姐姐也聪慧……”
几个姑娘相视一笑。
“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再好不过了。”
正说着,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有人眼尖,低呼:
“是沈府的马车!”
车窗帘子微掀,露出沈知微半张侧脸。
她今日只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色衣裙,发间簪着简简单单的白玉簪,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神情专注。
姑娘们连忙噤声,目送马车远去。
“沈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听说沈姐姐和顾将军大婚的日子定下来了,怕是忙着准备吧。”
“……顾将军好福气。”
九月初八,宜嫁娶。
将军府与沈府之间的三条街巷,从寅时起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红绸从将军府正门一直铺到沈府门前,沿途树上系着红灯笼,虽是天光未亮,却已是一片喜庆的暖红。
欢笑声、鞭炮声混杂在一起,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沈府内,沈知微端坐在妆镜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铜镜中,新娘凤冠霞帔,面若芙蓉。
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袖口领边缀着细密的珍珠,华贵却不显俗艳。
沈知微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母亲为她戴上最后一支金簪,轻声问:
“微儿,紧张吗?”
沈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笑了:
“有些。”
沈母笑了,握了握她的手:
“别怕。顾长渊那小子若敢对你不好,娘第一个不饶他。”
这时,外头传来喧天的喜乐和鞭炮声。
迎亲的队伍到了。
沈夫人红着眼眶,为女儿盖上红盖头。
最后一刻,她紧紧握了握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
“好好的……”
“娘,女儿会幸福的。”
盖头下,沈知微的声音温柔又带着哽咽。
顾长渊一身大红喜服,骑在神骏的乌云驹上。
他今日未着铠甲,但那挺直的背脊、锐利的眉眼,依旧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温柔。
见新娘子被沈家兄长背出府门,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按照礼数行礼、迎亲。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郑重。
喜轿起,乐声扬。
顾长渊重新上马,走在喜轿前。
他偶尔回头,看向那顶大红花轿,唇角始终上扬。
街道两旁,百姓们欢呼祝福,孩童们追着队伍讨要喜糖。
“真是一对璧人啊!”
有人感叹。
队伍行至将军府,婚礼正式举行。
正堂之上,顾家已经没有长辈了,皇帝萧景琰与皇后苏晚晚端坐主位。
来贺喜的同僚们分立两侧,皆是满脸笑容。
这场大婚,不仅是顾沈两家的喜事,更是新朝初定后的第一桩盛事,象征着安稳与希望。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顾长渊与沈知微相对而立,隔着红盖头,彼此深深一拜。
礼成。
大红喜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在烛台上开出朵朵红梅。
洞房内暖意融融,龙凤呈祥的喜帐低垂,锦被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的吉兆。
顾长渊从喜娘手中接过那对用红绳系着的金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金杯不大,杯身錾刻着交颈鸳鸯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杯中琥珀色的合卺酒微微晃动,漾开细碎涟漪。
喜娘笑着退到一旁,与几个侍立的丫鬟交换了眼神,皆是笑意盈盈。
沈知微端坐在床沿,红盖头尚未掀起,只能透过薄薄的红纱,看见一个模糊的玄色身影走到面前。
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悄悄收紧,大红嫁衣的广袖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顾长渊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夫人。”
顾长渊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日更沉,带着宴饮后的微哑,却异常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红盖头的边缘。
动作很慢,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红绸滑落。
烛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沈知微脸上。
凤冠上的珠翠折射出细碎光芒,映着她薄施脂粉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上点了胭脂,此刻因紧张而轻抿着,更添几分娇色。
顾长渊呼吸一滞。
他知道她美,却不知盛妆的她,竟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喜娘适时上前,笑着打破寂静:
“请新郎新娘行合卺之礼——”
顾长渊回过神,将其中一只金杯轻轻放入沈知微手中。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温热相贴,两人皆是一颤。
“此乃合卺酒,一杯同饮,永结同心——”
两人执杯,手臂缓缓交缠。
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沈知微的长睫轻颤,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双深邃灼热的眼睛。
杯中酒液荡漾,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饮——”
喜娘拉长了声音。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是上好的女儿红,陈年佳酿。
但此刻,两人都尝不出酒味,只觉满口满心,都是对方的气息。
饮尽,杯空。
按照礼制,饮过合卺酒后,应将金杯掷于床下。若一仰一覆,是为大吉,象征阴阳和谐。
顾长渊却未立即掷杯。
他握着空杯,目光仍锁在沈知微脸上,低声问:
“好喝吗?”
沈知微耳根微红,轻轻点头。
他这才松开手。
两只金杯从他们手中滑落,“叮当”一声轻响,落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
一仰,一覆。
“大吉——!”
喜娘喜笑颜开:
“恭贺将军、夫人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丫鬟们也齐声道贺。
顾长渊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封,递给喜娘:
“有劳。”
喜娘接过沉甸甸的红封,笑得见牙不见眼,很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下了。
顾长渊拍了拍沈知微的手:
“为夫前去宴客……很快回来。”
听得沈知微脸上又是一热。
……
宴席开,觥筹交错。
顾长渊被灌了不少酒,但他酒量极好,始终保持着清醒。
直到夜深,宾客渐散,他才得以脱身,回到洞房。
红烛高烧,满室暖光。
沈知微早已梳洗完毕,坐在床上等待着。
听到脚步声,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顾长渊带着一身水汽,明显已经沐浴过。
他关上门,走到她面前,静立片刻。
烛光下,四目相对。
她妆容精致,眉眼如画,他面染微醺,眼神灼热。
“夫人。”
顾长渊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知微脸一红,轻声道:
“夫君。”
这一声“夫君”,让顾长渊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
“终于娶到你了。”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薄茧,却温柔至极。
沈知微垂眸,看着他与自己交握的手,轻声道:
“我也终于嫁给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顾长渊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对在聚宝斋拍下的暖玉镯。
玉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内里氤氲的流光仿佛活物。
“说过要给你戴上的。”
他执起她的手,将玉镯缓缓套入她的手腕。
玉镯尺寸刚好,触手生温。
“喜欢吗?”他问。
沈知微看着腕上的镯子,点点头。
顾长渊手指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动作却温柔至极。沈知微抬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
“长渊……”
这一声轻唤,彻底击溃了顾长渊最后一丝自制。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如同蝴蝶轻触花瓣。
感受到她的顺从后,渐渐加深,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与深情。
酒香在唇齿间弥漫,分不清是谁的气息。
沈知微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顾长渊将她轻轻放倒在铺满吉祥果的锦被上,红枣、花生硌在身下,两人却浑然不觉。
红烛静静燃烧,映着相拥的身影。
这一夜,春宵帐暖,旖旎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