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回门,一切如仪。
沈府准备了丰盛的家宴,沈侍郎虽仍端着严父的架子,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沈夫人更是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体己话。
回将军府的马车上,顾长渊一直握着沈知微的手。快到府门时,他忽然开口:
“明日...我就要出发了。”
沈知微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
“我知道。”
西戎之事,不能再拖。
皇帝已下旨,命顾长渊率十万大军出征,彻底解决边患。
“这一去,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顾长渊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
“府中之事,我已交代福伯。若有难处,可进宫找皇后,或……直接去找陛下。”
沈知微点头: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
“这个你带着。”
“我已吩咐下去,你大军所到之处,所有我商行的商铺、仓库、车马,皆听你调遣。粮草、药材、衣物……若有急需,可凭此令牌支取。”
顾长渊震惊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的生意做得大,却没想到竟已渗透到西北各州!
有了这个,大军后勤便多了一层保障!
沈知微继续道:
“还有,西戎边境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驼铃镇’的地方。那里有我们最大的货栈,掌柜姓周,是我祖父当年的旧部,绝对可靠。”
“若战事有变……那里可作退路。”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让顾长渊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微微,我……”
“别说。”
沈知微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别说抱歉,别说亏欠。”
“你我夫妻,本就该同心协力。”
“你在前方征战,我在后方支援,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顾长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良久,才低声道:
“等我回来。
“我们好好过日子。再生几个孩子,教他们读书习武……”
“好。”
沈知微在他怀中点头。
“我等你。”
……
次日黎明,大雪初霁。
京郊校场,大军集结完毕。
玄色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点将台上,顾长渊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翻飞。
他接过皇帝亲赐的虎符,高举过头:
“出征!”
“领命!”
将士们的吼声震天动地。
萧景琰亲自送至城门。
临别时,他拍了拍顾长渊的肩膀:
“早去早回。朕……等你凯旋。”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顾长渊单膝跪地,郑重一拜。
起身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城楼。
那里,沈知微披着雪狐斗篷,静静站着。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样望着他。
她的夫君,是本朝的英雄,他以血肉之躯,去护家国安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身上有多少伤痕,有多少次,堪堪捡回一条命……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
顾长渊对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
顾长渊走在队伍最前,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城楼上,沈知微一直站着,直到那支玄色大军变成天边一条黑线,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苏晚晚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亲自为她撑起一把伞:
“回吧,外头冷。”
沈知微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远方,转身下城楼。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沉稳。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的闺中女子。
她是将军夫人,是商行的主人,是无数伤退老兵口中的“东家”,是他的后盾。
她有太多事要做……要让他无后顾之忧。
无论他走多远,家中永远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马车驶回将军府。
沈知微刚下马车,福伯便迎了上来:
“夫人,账房先生和几位掌柜已经到了,在花厅等候。”
“知道了。”沈知微解下斗篷,交给丫鬟,“奉茶,我稍后就到。”
她走进府门,穿过庭院。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
——————
天牢最深处,水声滴答。
关押重犯的玄字三号牢房内。
楚瑶,或者说,拓跋瑶。
正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
她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囚衣,几日未曾梳洗,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
手腕脚踝上沉重的铁镣已经磨破了皮肉,结了暗红的血痂。
狱卒送来的馊饭原封不动地放在栅栏外,上面爬着几只苍蝇。
“吃饭了。”
一个年轻狱卒用木棍敲了敲栅栏,声音冷漠。
楚瑶一动不动。
老狱卒走过来,看了眼牢内情形,摇摇头:
“别管了,反正也活不过今晚。”
“今晚?”年轻狱卒压低声音。
“谋逆大罪,秋后问斩那是给宗室的体面。”
“她一个西戎细作……”
老狱卒啐了一口:
“陛下已经批了,子时三刻,送她上路。”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楚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子时三刻……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刑房里偶尔传来的惨叫声,还有不知哪间牢房犯人断续的呻吟。
楚瑶缓缓睁开眼睛。
昏暗的油灯在走道尽头跳跃,将栅栏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道黑色的鞭痕,抽在她身上。
她盯着那些影子,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不对...…这不对……”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石墙,看向了某个虚幻的远方。
“我才是女主啊……”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笃定:
“我知道所有的剧情……我知道顾长渊会爱上我,我知道瑞王会为我倾倒……我知道我会成为皇后,母仪天下……”
她挣扎着坐起身,铁链哗啦作响。
枯瘦的手指抓住胸前的囚衣,仿佛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华服。
“顾长渊应该对我一见钟情……他应该为了我,抛弃那个古板的沈知微……他应该把我捧在手心里,说我是他此生挚爱……”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眼中泛起病态的光。
“还有瑞王……他应该为我痴狂,为我争夺皇位,最后把凤冠戴在我头上……”
“我应该是皇后……”
她重复着,眼神狂热。
“我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该爱我、宠我、围着我转!它说过……它明明说过我会是女主!”
她忽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顾长渊看都不看我?!为什么瑞王只把我当棋子?!为什么沈知微那个女人能赢过我?!”
“不对……这不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神经质的呢喃: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楚瑶猛地抬起头,盯着那簇火光,仿佛看到了什么幻象。
她的脸上忽然露出甜蜜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娇柔:
“长渊哥哥……你来接我了吗?”
她朝着空无一人的牢房伸出手:
“你看,我穿上凤袍了……红色,你最喜欢的红色……我们要大婚了,对不对?”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着,仿佛在抚摸不存在的嫁衣绸缎。
“我会是个好皇后的……我会帮你打理后宫,会给你生很多皇子……我们会白头偕老,史书上会说我们是千古帝后……”
笑容忽然僵住。
“不对!”
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你不是顾长渊!你是瑞王!你为什么穿着龙袍?!你说过要立我为后的!你说过的!”
她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声音又低下去,变成委屈的抽泣:
“你们都骗我……说我是天命之女……瑞王骗我,说事成后给我皇后之位……顾长渊……顾长渊根本不理我...”
她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却无人回应。
远处传来梆子声……
子时了。
楚瑶浑身一颤,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爬到栅栏边,手指抓住冰冷的铁条,朝外张望:
“有人吗?放我出去……我不要死……我可以帮你们!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西戎的布防!我知道瑞王还有暗桩!放我出去,我都告诉你们!”
没有人回答。
只有更深的死寂。
楚瑶滑坐在地,背靠着栅栏。
她抬起头,望着牢房顶部那个小小的、透不进月光的气窗,忽然安静下来。
她最后呢喃着,眼神涣散:
“我应该是皇后的……凤冠霞帔……百官朝拜……”
牢门铁锁被打开的声音。
两名狱卒走进来,面无表情。
一人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鸩酒。
另一人手中拿着白绫。
楚瑶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不怕我变成厉鬼,来找你们索命吗?”
狱卒不语,只将托盘放在地上。
楚瑶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她端起酒杯,手很稳。
酒液清澈,映出她憔悴扭曲的倒影。
“顾长渊……”
她对着酒中的倒影轻声说:
“如果我先遇到你,如果我不是细作,如果我真的是个普通的孤女……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当然不会有答案。
她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酒杯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碎在地上。
楚瑶缓缓倒下,躺在冰冷的稻草上。
毒发的痛苦很快袭来,她蜷缩着,手指抠进地面,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眼前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幻象。
不是她幻想中的凤冠霞帔、百官朝拜,而是很多年前,西戎暗卫营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那时她才十三岁,刚被送来。
有人用鞭子抽她,问她:
“你是谁?”
她哭着说:
“我是拓跋瑶...”
鞭子抽得更狠!
“错!你是大齐副将的孤女,你父母战死,你被顾将军所救!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楚瑶!”
“我是楚瑶……”
她重复着,血和泪混在一起。
“你的任务是什么?”
“接近顾长渊……获取信任……”
“然后呢?”
“然后……”她茫然。
“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从那天起,拓跋瑶死了,活下来的是楚瑶。
一个背负着谎言和任务的棋子。
如今,梦醒了。
毒液侵蚀着五脏六腑,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楚瑶的瞳孔开始扩散,最后的意识里,她好像看见了顾长渊——不是现实中那个冷峻的将军,而是她幻想中深情款款看着她的顾长渊。
他朝她伸出手,温柔地说:
“瑶瑶,来。”
楚瑶的唇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只幻象中的手。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手垂落。
眼睛永远闭上了。
狱卒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死亡,用草席将她一卷,抬了出去。
天牢外,月色凄清。
草席被扔上板车,运往乱葬岗。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人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死。
也没人在乎。
她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可在这偌大的京城,在这波澜壮阔的时局里,她连个像样的配角都算不上。
只是一粒尘埃,随风而起,随风而散。
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