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海洋馆之行，是第一场失望的行程。
林燕儿确实买了VIP票，不用排队，还有专人讲解。
处处彰显着特权。
但她全程都在拍照……
拍海洋生物，拍儿子，拍自己和儿子的合影。
她指挥着萧鹤一摆姿势：
“鹤一笑一个！”
“看这里！对！真棒！”
萧鹤一很配合，但笑容越来越僵硬。
他其实想去看企鹅馆，他很喜欢企鹅。
还想站在玻璃隧道里看鲨鱼从头顶游过，想摸一摸海星池里的海星。
这些都是在家里和妈妈说好的，等弟弟妹妹长大些，全家再一起来时要做的事。
但林燕儿一直在赶时间：
“快，我们去下一个展区！”
“不然赶不上表演了！”
最后，他们在企鹅馆只待了五分钟，隧道走了不到一半，海星池根本没去。
萧鹤一心想：她好像不是很关心自己开不开心？
出门时，林燕儿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满意地说：
“拍得真好看！妈妈等会儿发朋友圈！”
萧鹤一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起上个月全家去动物园。
沈知微都没怎么拍照，只是牵着他的手，陪他看每一种动物，耐心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为什么长颈鹿脖子那么长？”
“斑马的黑白条纹有什么用？”
“大象的鼻子为什么那么灵活？”
爸爸还让自己骑在他脖子上，去喂长劲鹿。
妈妈从家里带了很多蔬菜，他能放开手去喂小动物，还分给了陌生的小朋友一些。
那天他们从开园玩到闭园，到最后才留下了一张全家合影。
他记得自己很开心，回家时，他都累得在车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妈妈把照片洗了出来，贴在了他的探险日记本上，旁边还写了标注：
“和一一一起发现的新世界”。
“鹤一，想什么呢？”
林燕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鹤一摇摇头：
“没什么。”
……
法国餐厅的晚餐，是第二场失望的行程。
林燕儿订的是江城最贵的法餐厅，靠窗的位置能俯瞰整个江景。
她给儿子点了全套：
前菜、汤、主菜、甜点，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但萧鹤一吃得很痛苦。
前菜是生蚝，他吃不惯那股腥味……
汤是奶油蘑菇汤，太腻了……
主菜是五分熟的牛排，带着血丝，他不敢吃……
甜点是焦糖布丁，太甜了……
妈妈说他最近不能吃，会牙疼。
“不好吃吗？”
林燕儿注意到他只动了几口。
“我……我不饿。”
孩子小声说。
“不饿也得吃点啊，这些很贵的。”
林燕儿说着，切了块牛排递到他盘子里：
“尝尝这个，很嫩的。”
萧鹤一看了一眼那块带血丝的肉，胃里一阵翻涌。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我想吃面条。”
林燕儿愣了：
“面条？”
“这里没有面条。这是法餐厅。”
“你可是萧家的孩子，要注意社交礼仪。”
“那……我想回家了。”
孩子的声音更小了。
林燕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别闹，妈妈特意订的。”
“这样，甜点你肯定喜欢，是焦糖布丁，甜甜的。”
萧鹤一看着面前那个精致的甜品，想起的是沈知微做的芒果布丁。
她用新鲜芒果打的泥，少糖，上面撒着切碎的薄荷叶。
每次他生病没胃口时，妈妈就会做那个，说“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
明明是酸酸甜甜的。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焦糖布丁送进嘴里。
真的太甜了，甜得发苦。
怎么会有人爱吃这玩意儿？
但他还是吃完了。
因为他记得妈妈说过，别人用心准备的东西，要珍惜。
但珍惜和喜欢，是两回事。
再忍忍。
……
周日早上，林燕儿说要给儿子做早餐。
“妈妈煎荷包蛋给你吃！”
“你小时候最爱吃荷包蛋了！”
她系上围裙，信心满满地走进厨房。
萧鹤一坐在餐桌旁等着。
他其实想说现在不喜欢吃荷包蛋了，他喜欢吃溏心的太阳蛋，还要撒一点黑胡椒。
但看着林燕儿忙碌的背影，他没说出口。
反正等等就要走了。
十分钟后，林燕儿端出两个煎蛋。
蛋煎得很老，边缘焦黑，蛋黄全熟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好久没下厨了，手艺生疏了……”
萧鹤一摇摇头：
“没关系。”
他也并没有多期待。
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蛋很干，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吃完了。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去科技馆，希望别像昨天那样了……
林燕儿说：
“妈妈查了，那里有机器人展览，你肯定喜欢！”
萧鹤一确实很喜欢机器人，听到这个，看起来都兴奋了一些。
但到了科技馆，林燕儿又开始了拍照模式，而且这次还拉着他拍视频：
“来，鹤一，跟镜头打个招呼！说‘妈妈带我来科技馆玩啦’！”
孩子对着镜头，僵硬地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说句话呀！”
林燕儿催促。
“我……我不想拍视频。”
萧鹤一小声说。
林燕儿的笑容淡了些：
“好吧，那妈妈自己拍。”
她在前面拍视频，萧鹤一在后面慢慢地走。
经过机器人展区时，他停下来，看着那些会跳舞、会说话的机器人，想起了家里那个从港城带回来的罗伯特。
罗伯特现在被他改造过了，会给他报时，会提醒他写作业，还会在他疲惫时说“一一加油”。
他又想家了，时间过得好慢啊。
……
中午，林燕儿带他去吃日料。
又是他不熟悉的菜式，又是摆满一桌的精致食物。他吃得很少，林燕儿终于忍不住了：
“鹤一，你是不是不喜欢跟妈妈出来玩？”
萧鹤一抬起头，看着她，很诚实地说：
“我喜欢出来玩。”
“但我想玩我想玩的，吃我想吃的。”
林燕儿愣住了。
“我想去普通的动物园，不去VIP通道，慢慢看每一个动物。”
“我不喜欢总是拍照。”
“我不爱吃生肉。”
“我最近牙疼，不能吃甜的和生的。”
“我想吃妈妈做的饭，或者去我和爸爸妈妈常去的餐厅。我想……”
孩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林燕儿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回去。
林燕儿看着儿子，第一次意识到，她错过了太多。她错过了他口味的变化，错过了他喜好的形成，错过了他长成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小小少年。
在她离开的时间里，她千辛万苦剩下的儿子心里，已经被另一个女人填满了。
……
下午，萧鹤一掐着时间给沈知微打电话：
“妈妈，我想回家了。”
声音里带着疲惫。
沈知微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好，妈妈去接你。”
“不用，她说送我。”
孩子顿了顿。
“但我想早点回去。”
“那妈妈跟她说？”
“嗯。”
电话挂了。
林燕儿坐在旁边，听到了全程。
她的脸色有些白，但还是努力笑着：
“鹤一，是不是妈妈哪里做得不好？”
“你告诉妈妈，妈妈改。”
萧鹤一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
“你没有不好。只是……你不在意我。”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燕儿心里。
“我妈妈知道我不吃料酒，知道我喜欢星星蛋，知道我午睡要抱着恐龙玩偶。”
“她知道我所有的喜欢和不喜欢，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是因为她每天都在我身边。”
孩子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你对我好，我知道。”
“但……不一样。”
林燕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捂住脸，肩膀颤抖着，说不出话。
萧鹤一看着她哭，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
“你别哭。我……我还是会来看你的。”
“只是……只是不能住在这里。”
因为他已经有一个家了。那里还有他疼爱地两个可爱的弟弟妹妹，有一只叫星星的大狗。
那里装不下另一个“妈妈”了。
……
傍晚，林燕儿送萧鹤一回去。
车停在别墅门口时，夕阳正好。
沈知微牵着龙凤胎等在门口，星星摇着尾巴跑过来。
萧以宁看见哥哥，伸出小手：
“哥，哥，抱！”
萧鹤一下车，抱起妹妹，又摸了摸弟弟的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林燕儿：
“再见。”
林燕儿站在车边，看着儿子自然地融入那个家庭，看着沈知微朝他微笑，看着他抱起弟弟妹妹，看着那只金毛围着他打转……
那个画面完整得没有一丝缝隙，完整得她插不进去。
“再见，鹤一。”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下次……我带你去吃面条。”
“在一个小巷子里，很好吃，是我小时候吃过的……”
萧鹤一点点头，然后转身，牵着沈知微的手进了屋。
门关上了。
林燕儿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起，是工作室的电话，她才回过神，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别墅区时，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亮着温暖灯光的房子。
那里有她的儿子，但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错过的不只是五年时间。
她错过的，是做母亲的资格。
……
别墅里，萧鹤一洗完澡，穿着睡衣爬到沈知微床上。
“妈妈。”
他靠在她怀里，小声说：
“我好想你，这两天我过得不开心。”
沈知微的手顿了顿：
“一一……”
“我知道，她像妈妈生弟弟妹妹一样，生下我，我应该感激她。”
孩子打断她，语气很成熟。
“我会感激的。但我只有一个妈妈，就是你。”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
她把儿子搂进怀里。
萧鹤一又问：
“妈妈，我这样是不是很坏？”
“不坏。”
“一一只是诚实。诚实不是坏。”
“那……她会难过吗？”
“也许，会。”
沈知微轻声说：
“一一，你要记住，你可以同时爱很多人，也可以被很多人爱。”
孩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抱住她的脖子：
“妈妈，我爱你。”
沈知微抱紧他：
“妈妈也爱你。”
“永远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