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去便利店又过了几天。
在学校,沈知微绝口不提江则的私事,依旧和他保持着学习搭子的关系。
算算时间,也该再去刷刷存在感了。
周末,沈知微沿着苏城老街的青石板路缓步走着,拒绝了司机来接,偶尔她是享受这种独自融入市井烟火气的片刻宁静。
距离那家便利店还有一段路,她耳边飘来嘈杂声。
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停住了脚步。
便利店不远处的街角,围着一小圈人。
一个穿着初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圈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袋,地上散落着一些显然是刚刚打翻的饭菜。
一个嗓门尖利的中年妇女正唾沫横飞地指着她骂。
“你个小姑娘走路不长眼睛啊!”
“撞坏我的包了你赔得起吗?!”
“看看!看看!这可是真皮的!新款!”
“被你这一撞,汤汤水水全泼上去了!完了!”
“这包算毁了!你今天必须赔钱!”
那女生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却还在努力辩解:
“阿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您突然转身我才…而且我的饭也…”
“你的饭才值几个钱?!”
“我这包好几千呢!”
“少废话!叫你家长来!赔钱!”
泼妇不依不饶,甚至伸手去拉扯女生的书包带子。
沈知微目光一凝,立刻认出了那个被刁难的女生——江芷。
原身记忆里那个善良却命运多舛,最终送了她最后一程的女孩。
看着她此刻惶恐又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样子,沈知微心疼了。
她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大婶,你这是欺负人吧?!”
沈知微的声音清亮平静,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走到江芷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那泼妇看到又来一个学生模样的
虽然看起来气质不凡,但毕竟还年轻。
她气焰更嚣张了:
“你谁啊?她同学?”
“来的正好!她撞坏我的包了,赔钱!”
江芷虽然不认识眼前的女生,但看到她挡在她身前,莫名多了些委屈,眼圈更红了,小声嗫嚅:
“不是我…”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慰,然后看向那个所谓的“名牌包”,目光冷静地扫过上面溅到的油渍,又抬眼看向那泼妇,语气不卑不亢:
“阿姨,您说您的包值几千块?”
“当然!专柜买的!”
“发票…发票我回头能找到!”
泼妇眼神闪烁了一下。
“哦?”
沈知微微微挑眉,指向街角不远处一个明显亮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具体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故意,谁的责任更大,我看我们也不用在这里争。”
“那里就有摄像头,角度正好对着这里。”
“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调取监控一看就清楚了。”
“如果真是她的责任,该赔多少,我们不会赖账。”
“但如果……”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妇人……
“如果监控显示责任划分并非您说的那样,或者您的包的价值需要权威鉴定,甚至…来源是否需要核查,我相信警察同志都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她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尤其是提到“报警”和“监控”时,那泼妇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她显然只是想讹诈一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小姑娘,根本没想闹到警察局去。
“你…你吓唬谁呢!”
妇人嘴上还硬,但气势已经弱了大半。
“是不是吓唬,试试就知道了。”
沈知微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需要我帮您打110吗?”
“算…算了算了!”
妇人一把抢回自己的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色厉内荏地嚷嚷:
“今天真是倒霉!”
“碰上你们这些穷学生!算我晦气!”
“下次走路看着点!”
说完,她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挤出人群快步溜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江芷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心疼地看着地上撒了的饭菜:
“…哥哥的午饭…我特意多做了一点肉…”
沈知微心里一软,抽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没事了。”
“人没事就好,饭撒了可以再买。”
“谢谢你,姐姐…”
江芷擦着眼泪,哽咽着道谢: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举手之劳。”
沈知微帮她捡起保温袋。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离开。
路上,江芷对沈知微充满了感激和亲近,话也多了起来。
听着少女简单带过的话语,结合自己得到的资料,沈知微明白江家令人窒息的困境:
母亲常年卧病,药不能断,父亲游手好闲还嗜赌,经常回家拿钱,家里债台高筑……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还在读高三的哥哥江则身上,他拼命学习想拿竞赛奖金,挤出所有时间打工,却依旧杯水车薪。
“……哥哥很辛苦的,可是……我连送午饭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江芷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两人走到便利店门口,江芷以为沈知微是送她,沈知微解释自己本就是来买东西的。
江芷说:“我哥哥在这里打工……”
“原来你哥哥是江则。”
沈知微假装恍然大悟。
风铃叮咚响起。
正在整理货架的江则抬起头,一眼看到了眼眶红红的妹妹和走在她身边的沈知微。
他眉头立刻蹙起,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
“小芷,怎么了?”
“哥…”
江芷一看到哥哥,委屈又涌上来,小声地把刚才被讹诈的事情说了一遍。
江则的脸色沉了下去,听完后,他看向沈知微,眼认真道谢,:“谢谢你,沈同学。”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客气,正好碰到。”
沈知微笑了笑,语气轻松,试图化解有些沉重的气氛。
她像往常一样,走向冷饮柜,拿出了那瓶熟悉的青提味酸奶。
走到收银台,江则却抢先一步拦住了她准备扫码的手。
“这次我请。”
他看着她说,语气很坚持,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谢意。
沈知微:若是他自己,怕是舍不得买吧?
她笑了笑,还是迅速扫了码:
“真的不用,下次吧。”
“你妹妹受惊吓了,快安慰安慰她。”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江则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最终缓缓放下,低声又说了句:
“谢谢。”
沈知微拿起酸奶,对江芷笑了笑:
“小芷,我先走啦,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沈姐姐再见!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江芷用力地挥手。
看着沈知微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江芷才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对江则说:
“哥,沈姐姐人真的超级好!”
“又漂亮又勇敢!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变得厉害一点,就能帮到你了…”
说着,她又沮丧起来:
“可是…你的午饭没了…”
江则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故作轻松地安慰:
“没事,哥不饿。”
“晚点我吃个店里的茶叶蛋就行,有员工折扣,便宜。”
母亲在医院,父亲不知道又去了哪儿,家里没人。
江芷也不急着走,在一旁给哥哥帮帮忙。
没一会儿,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提着两个袋子走进来,扬声问道:
“请问哪位是江先生?有您的外卖。”
江则和江芷同时愣住了。
“我是江则…但我没点外卖。”江则疑惑地说。
外卖小哥核对了一下地址信息:
“没错的,江则,是您。”
小哥将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收银台上。
江则打开一看,一份是搭配丰盛、热气腾腾的招牌卤肉饭套餐,另一份则是精致的甜品和一杯热饮。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江则看着那两份外卖,久久没有说话。
江芷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感动的:
“是沈姐姐……一定是沈姐姐点的……”
她抽噎着,话都说不完整。
江则站在那里,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后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那份卤肉饭,仿佛能透过包装感受到那份不动声色的、体贴入微的温暖。
……
然而,生活的残酷并未因这点温暖而停止它的脚步。
几天后,医院的一通电话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江家勉强维持的平静。
江母病情急剧恶化,突发并发症,被紧急送入ICU抢救。
高昂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像一座瞬间压下的巨山,让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江则,直接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他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凑不出一个零头。
他红着眼眶,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亲戚、父亲昔日的朋友,得到的只有敷衍、推诿和闭门羹。
他甚至咬牙去找了那个几乎不见踪影的父亲,最后只得到一句:
“我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夜幕深沉,他独自一人坐在医院冰冷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几乎掐进头皮。
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借不到,挣不来,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母亲……
就在这时,一双穿着干净小白鞋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江则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
沈知微似乎刚从学校赶过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
“江则,你这两天没去学校。”
“阿姨的事情,我听小芷说了。”
江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尊心让他想否认,想拒绝任何窥探,但现实的残酷却将他所有的骄傲击得粉碎。
他狼狈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沈知微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令人舒适的距离,递过去一张卡片。
“费用我已经交了,这张卡里还有钱,你先拿着应急……”
江则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想到母亲的情况,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我……”
“可不是白给你的。”
沈知微打断他,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要算利息的,而且等你回学校,要给我写欠条。”
她像是只提供了一场平等交易。
江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会还的。一定会还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