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三十七年,夏。
江南的梅雨季,今年来得格外暴烈些。
连日的暴雨如天河倒灌,运河水位暴涨,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官道上早已断了行人。
这种天气,除了逃难,谁也不会想出门的。
但沈知微却必须出门。
“小姐,雨太大了,咱们还是等明天……”
丫鬟青玉扯着嗓子喊,声音却被雨幕砸得破碎。
沈知微掀开马车帘子,雨水立刻劈头盖脸打来。
她眯着眼,看向不远处在洪水中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堤坝,脸色沉静得与周围慌乱的景象格格不入。
“等明天?”
“等沈家在临河的三个仓库、十二间铺面,就得全泡在水里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雨声:
“陈管事,带人去东坝,把咱们备的沙袋全堆上去。”
“赵掌柜,你领着伙计,把仓库里那批新到的蜀锦,先搬到后山祠堂……那儿地势高。”
“是!”
两个浑身湿透的中年汉子大声应道,转身就冲进雨里。
沈知微这才放下帘子,接过青玉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马车内点着炭盆,烘着湿气,但她鬓角还是湿的,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侧脸上。
“小姐,您也擦擦手。”
青玉又递来一个暖手炉。
“夫人要是知道您这天气还出来,又要念叨了。”
沈知微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摊开在膝头的地图上。
那是沈家在运河沿岸的产业分布,密密麻麻的红圈,每一个都是一处可能被洪水吞噬的银钱。
“母亲不回,她教过我,该冒的险,头破血流也要往上冲,只是……”
她抬起眼,看向车窗外茫茫的雨幕:
“端看值不值得了……”
“沈家的财产,才是最重要的……那是父亲辛苦创下的,绝不能毁在我手里。”
所以此刻,沈家能调动的管事、伙计,甚至庄子上的佃户,只要身强力壮、胆大心细的,都被她撒了出去。
每一队人都有明确的任务,充足的物资,以及足够丰厚的赏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她要保证损失最小化。
这是从前母亲教她的第一课。
……
马车忽然猛地一晃。
“怎么回事?”
青玉惊呼。
外头车夫老李喊道:
“小姐,前头路上冲下来好多杂物,得绕道!”
“咱们走江边那条废堤吧,那儿高些!”
沈知微眉头微蹙。
江边废堤是前朝修的,早已荒弃,但确实地势较高。
她略一沉吟:
“小心些,尽快过去。”
“好嘞!”
马车调转方向,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如同擂鼓。
沈知微掀开侧帘往外看,混黄的江水几乎与废堤齐平,浪头拍打着堤岸,卷起惨白的泡沫。
就在这一片混沌中,她忽然瞥见一抹异色。
“停车。”
“小姐?”
“青玉,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青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堆被冲上岸的芦苇和烂木中间,似乎伏着一道暗色的人影。
若不是衣角被一根断枝挂住,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几乎要与那些杂物融为一体。
“好像……是个人!”
青玉捂嘴。
沈知微已经推开车门。
风雨立刻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狂舞。
“小姐,危险!”
青玉想拉她。
“老李,拿绳子,跟我来。”
沈知微已经跳下马车,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绣鞋鞋面。
她毫不在意,提起裙摆打了个结,从老李手中接过粗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让老李和另一个护卫死死拽住。
“小姐,让小的去吧!”
护卫急道。
“你们力气大,得在岸上拉。”
沈知微语气不容反驳:
“青玉,把车上那壶烈酒拿来。”
她一步步走向江边。
废堤边缘被水泡得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
浑浊的江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冲刷着她的小腿。
她盯着那抹人影,计算着距离和流速。
五丈,三丈,一丈……
一个浪头打来,那身影被冲得一晃,眼看就要滑回江中!
沈知微猛地前冲,险险抓住那人腰间已然松散的玉带。
入手沉重,且触感冰凉僵硬,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
她咬牙往回拽,岸上老李和护卫同时发力,麻绳绷紧,将两人一点点拖回安全地带。
直到完全脱离江水范围,沈知微才松开手,踉跄着坐倒在地,大口喘气。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因用力而泛红的脸颊。
“小姐!”
“您没事吧?”
青玉冲过来,用厚斗篷裹住她。
沈知微摇摇头,目光落在被救起的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男子,面目被泥水和散乱的黑发遮掩,看不清样貌。
身上穿着锦袍,质地极好,但已被树枝划得破烂,沾满泥污。
腰间那根玉带,方才匆忙间没细看,此刻瞧去,虽样式简洁,但玉质温润透亮,雕工精细,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还有气吗?”她问。
老李探了探那人鼻息,又按了按脖颈:
“还有口气,但很弱。”
“这人身上好多伤,左腿怕是折了。”
沈知微起身,走近细看。
男子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原本的俊朗轮廓。
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身量颇高,即使昏迷中,也隐隐透出一股不同于江南文弱书生的挺拔气度。
更重要的是,他右手虎口有厚茧,怕是惯用刀剑之人。
左手食指与中指指节处也有薄茧,像是常执笔,但又与纯粹的书生不同。
一个身份复杂且身受重伤的年轻男子。
沈知微的脑海飞速运转。
母亲教的第二课:
来历不明的“麻烦”,往往是更大的麻烦,但或许也是意想不到的“机缘”。
关键在于,你能否分辨,又能否掌控。
“小姐,要……报官吗?”
青玉小声问。
报官?
沈知微瞥了眼那人腰间价值不菲的玉佩和玉带。
且看他这副样子,官府过来,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不必。”
她蹲下身,亲手将那男子腰间玉佩解下,塞进自己袖中,又将那根玉带抽走,递给青玉。
“收好,别让人看见。”
然后,她伸手扯散男子本就凌乱的发髻,抓了把泥浆,在他脸上颈上又抹了几道,让他的狼狈更显自然。
最后,她将他外袍彻底撕开几处,掩盖住原本衣料的华贵。
“老李,把他抬上车。”
“小心些,别让人瞧见正脸。”
沈知微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回城后,不从正门进,走西角门,直接送到我在城郊的别院。”
“让周嬷嬷收拾一间僻静厢房,再请陈大夫过来。”
“记住,请陈大夫时,只说庄子上有个伙计摔伤了腿,别多话。”
“是。”
老李和护卫将人抬起。
沈知微最后看了眼滔滔江水,转身走向马车。
雨水冲刷着方才救人时留下的痕迹,很快,江边便只余下浪涛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马车重新驶动。
车内多了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空间显得有些拥挤。青玉用干布擦拭着那人脸上的泥水,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这人……不会是江匪吧?”
“或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扔进江里的?”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那枚玉佩却隔着衣料,传来温润又冰凉的触感。
玉佩上,雕着一只踏云而行的麒麟。
麒麟,非王公贵族不可用。
她睁开眼,看向昏迷中的男子。
他眉头紧蹙,即使失去意识,似乎也陷在某种不安的梦境里。
“你最好只是个普通的‘麻烦’。”
沈知微轻声自语,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马车碾过泥泞,驶向雨幕深处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