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天气果然如沈知微所料那般。
暴雨转为了连绵阴雨，最终在第五日午后，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久违的金色阳光。
萧宸在别院这处僻静的厢房里，已经住了整整七日。
七日里，他的伤势在每日按时送来的汤药和细心照料下，稳定好转。但骨折处疼痛渐消，只是仍需小心修养，身上擦伤开始结痂，高热也再未反复。
那位李大夫每隔两日便会来复诊一次，手法老道，用药精准，确实是良医。
照料他起居的，是个名叫“福安”的年轻小厮，就是那日给他喂水的，约莫十五六岁，手脚勤快，眉眼伶俐，但嘴巴却很紧。
萧宸几次三番，或直白或旁敲侧击，想从福安口中多探听些关于这处别院、关于沈家、尤其是那位沈小姐的消息，得到的回答却总是滴水不漏的。
“福安，今日天气似乎好些了？”
萧宸倚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是呢公子，雨停了，估摸着能晴上几天。”
福安正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碟，闻言笑着应道。
“这般天气，府上主子们想必也能松快些了。”
“前几日暴雨，听闻家中损失不小？”
萧宸语气随意，带着闲聊的关切。
福安手上动作不停，答道：
“可不是嘛！运河水位涨得吓人，咱们家临河的几处仓库和铺面都险得很。”
“亏得小姐处置得当，亲自带着人抢运、固堤，这才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他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却也没多说具体细节。
萧宸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他这几日从福安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以及送饭仆妇们的低声交谈中，已大致拼凑出沈家的情况：
家主过逝，留下寡母幼女支撑偌大的家业。
这位沈小姐年方十七，却已能独当一面，在江南商界颇有些名号，都说她眼光准、手段硬、心思细。
十七岁……萧宸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他十七岁时在做什么？
他的父亲是曾经手握实权的异姓亲王，母亲是长公主，在他们的庇护下，他的路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何曾需要直面这般汹涌的风浪、扛起一个家族的生计重担？
一句“处置得当”背后，不知她有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精打细算，多少次咬牙硬撑的决断。
“不知主家近日可在府中？在下苏醒多日，还未能当面拜谢救命之恩，实在心中难安。”
萧宸再次试探，语气诚恳。
福安将碗碟放入托盘，笑容不变：
“小姐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时常在外头各处铺子、仓库巡查安置，有时夜深方归，一早又出去了。”
“公子您的心意，小的会代为转达。”
“小姐吩咐了，让您安心养伤，虚礼不必在意。”
萧宸不再追问，只温和笑道：
“有劳你了。”
他心中疑窦却更深。
这位沈小姐，救了他，给他最好的医治和照料，却偏偏避而不见。
是真的忙于商事无暇他顾，还是……刻意回避？
……
阳光一日好过一日，积水退去，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开始恢复生机。
别院里的仆人们步履间也轻松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雨过天晴的清新草木气息。
这日午后，萧宸腿上固定夹板的布条终于被李大夫允许拆下，换上了更轻便的固定方式，并允他可以在旁人搀扶下，拄着拐杖在院中稍微走动，活络气血。
“切记不可久站，更不可吃力。”
李大夫叮嘱道：
“慢慢来。”
送走大夫，萧宸心中微动。
卧床多日，他早已将这间厢房的每一寸都暗自记下，却从未踏出房门一步。
此刻得了应允，也终于能出去看看了，便把想法跟福安说了。
然而，福安却仿佛早有准备，笑呵呵道：
“公子想活动活动？太好了！”
“今儿日头正好，院子里东南角那处小花园景致不错，也清净，小的扶您过去瞧瞧？”
“小姐特意吩咐了，说您伤未好全，就在那附近走走便好，别处花木深了，怕有湿滑。”
特意吩咐……
萧宸眸光微闪，从善如流：
“好，那便麻烦你了。”
果然，每一步都在那位沈小姐的计算之中吗？
……
别院的小花园确实精巧，假山玲珑，曲径通幽，几株晚开的栀子花散发着馥郁甜香。
萧宸在福安的搀扶下，缓缓走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园子不大，但有月洞门通向其他院落，门口虽无人把守，却恰有一个粗使婆子在附近擦拭廊柱，见他们过来，立刻停下活计，垂首立在一旁，看似恭敬，实则恰好挡住了去路。
萧宸心中了然，不再试图窥探，只专心“赏景”，与福安闲聊些花草。
走了约莫一刻钟，腿伤处开始隐隐作痛，萧宸额角渗出细汗。
福安见状忙道：
“公子，那边廊下有个石凳，咱们过去歇歇？”
萧宸点头，在福安搀扶下，慢慢走向小花园连接主院方向的一条游廊。
廊下荫凉，清风徐来，甚是舒服。
他刚在石凳上坐下，忽听福安“咦”了一声，低声道：
“小姐怎么在此处？”
萧宸心头一跳，循着福安目光望去。
只见游廊尽头，连接着一处更为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央，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置着一张铺着软垫的湘妃竹小榻。
此刻，榻上正侧卧着一人。
因角度和花木掩映，方才并未看见。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家常襦裙，乌黑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她面朝里侧卧，一手枕在颊下，一手随意搭在腰间，身姿舒展，竟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槐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仿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
旁边并无丫鬟伺候，只余清风、树影、花香，与她静谧的睡颜。
那是……沈小姐？
萧宸一时怔住。
与他想象中精明干练、甚至可能带着几分商贾算计气的形象截然不同。
眼前女子睡颜恬静，甚至透出一种不设防的纯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肤色在阳光下莹白如玉，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她只是静静卧在那里，却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尘埃都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安然天地。
这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美丽。
与他脑海中构建的“沈小姐”判若两人。
萧宸心中那根紧绷多日的弦，似乎被这意外的画面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连日的暴雨、汹涌的商战、家族的重担……
或许只有在这无人注视的片刻，她才能允许自己流露出这般疲惫与放松。
她，定是十分不易。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福安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
“公子，小姐怕是累了在此小憩，咱们……还是先回吧？”
“别惊扰了小姐。”
萧宸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连忙点头，想要起身离开。
心中却莫名有些慌乱，仿佛窥见了不该看的秘密。
他拄着拐杖，试图转身，动作却因心绪不宁而略显笨拙。
“咔嗒——哗啦！”
拐杖底端不慎碰倒了廊边一盆半人高的兰草。
陶制花盆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响，泥土和兰草散了一地。
这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萧宸身体一僵，很是懊恼。
几乎是同时，槐树下小榻上的人动了。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睛，初醒的眸子里并无多少迷茫，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并未立刻起身，只是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声音来源。
游廊下，有个拄着拐杖的陌生年轻男子，以及他身边一脸惊慌的小厮福安。
四目相对。
萧宸再一次怔住了。
醒来的她，与睡时的静谧截然不同。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透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冷静。
阳光落在她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却并未融化那层深处的寒意。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仿佛他和他制造的这场小小意外，与这庭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并无区别。
萧宸反应过来，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和尴尬，连忙拱手，因腿伤站立不稳，动作显得有些狼狈，声音却努力保持镇定：
“在……在下陈默，见过沈小姐。”
“方才不慎碰倒花盆，惊扰小姐清眠，实在罪过！”
“还请小姐见谅！”
他语速稍快，将一个不慎失礼的落难者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沈知微这才慢慢坐起身，随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动作从容不迫，丝毫不见慌张。
“无妨。”
她开口，声音如同檐下化开的冰凌，不带什么情绪。
“一个花盆而已。”
“陈公子伤势未愈，还是小心些为好。”
她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腿上。
“多谢小姐关怀。”
萧宸连忙道：
“在下蒙小姐救命之恩，这些时日又多加照拂，心中感激不尽。”
“早想当面拜谢，只是听闻小姐一直忙于商事，未敢叨扰。”
“今日唐突，实在……”
“陈公子客气了。”
沈知微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客套话，她已经站起身，月白的裙裾如水般滑落，身姿挺拔如竹。
“救人是本分，公子不必挂怀。”
“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她甚至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我还有事，公子请自便。”
说罢，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庭院另一侧的月亮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一句寒暄，没有询问他的来历伤势，没有好奇，也没有刻意彰显主人家的热情或恩德。
就像是……对他毫无兴趣。
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
萧宸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月亮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清冷的声音。
阳光依旧温暖，破碎的花盆和散落的兰草就在脚边，福安正手忙脚乱地收拾。
那位沈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宸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拐杖，和腿上牢固的固定。
安心养伤？
他恐怕，很难真的“安心”了。
而另一边，沈知微穿过月亮门，走入内院回廊，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才微微松动，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