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雨后初霁的阳光格外明澈,将别院的花木洗得青翠欲滴。
萧宸刚用完早膳,正倚在窗边,心中盘算着腿伤好转后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还需要联系旧部,福安便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陈公子,小姐今早吩咐了,别院这边诸事已毕,她午后便要动身回城内府邸了。”
萧宸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和问道:
“哦?沈小姐要回去了?也是,雨过天晴,想必城中事务更需她亲自坐镇。”
福安点头:
“小姐还说,公子您伤势未愈,不宜挪动,可以继续留在此处静养。”
“一应照料如常,李大夫也会定期过来复诊。”
“待您痊愈后,是去是留,再作打算不迟。”
话说的十分周到体贴,将主人家的仁厚与周到展现得淋漓尽致。
留他在别院?
她不带他一起走?
这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诸多猜测翻涌,最终只化作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为难:
“沈小姐思虑周全,在下感激不尽。”
“只是……叨扰已久,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岂敢再长久占据贵府别院?”
福安笑道:
“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小姐说了,救人救到底,您就安心住着。”
萧宸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平静:
“既如此,那……在下便厚颜再叨扰些时日。”
“还请代我多谢沈小姐。”
“公子客气了,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福安应下,又说了些“需要什么尽管吩咐”的客套话,便退出去忙了。
房门关上,萧宸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量。
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留在别院,看似安全舒适,实则消息闭塞,行动受限。
他需要尽快了解江南官场现状,尤其是暗算他之人的线索,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身份和环境来掩藏行迹,并联络可用之人。
沈府,无疑比这座城郊别院更合适。
更重要的是……他想离那位沈小姐更近一些。
夜色悄然降临,别院比白日更显寂静。
萧宸估摸着沈知微明日才动身,今夜或许还在别院。
他等到戌时末,大部分仆役皆已歇下,院中只余巡夜人偶尔走过的细微脚步声和虫鸣,这才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他记得昨日那条游廊的方位。
月光清辉洒落,为他勾勒出朦胧路径。
腿伤仍疼,但经过几日调养和今日的短暂活动,已能勉强支撑他缓慢行走。
白日里沈知微小憩的庭院,此刻空无一人,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婆娑暗影,那张湘妃竹榻已被收走。
萧宸正暗自观察,侧厢房的窗户却透出暖黄光亮,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端着铜盆的丫鬟走了出来,似是刚伺候完主子洗漱。
萧宸不再犹豫,略提高声音,带着歉意唤道:
“这位姑娘留步。”
那丫鬟吓了一跳,转身见是他,认出是那位住在客院的受伤公子,定了定神,福身道:
“陈公子?您怎么独自一人到这儿来了?”
“可是有事吩咐?”
“在下有些急事,想求见沈小姐一面,不知姑娘可否代为通传?”
萧宸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恳切。
“实在冒昧,但此事关乎在下前程,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丫鬟面露难色:
“这个……小姐今日处理事务累极了,此刻怕是已准备安置了……”
萧宸言辞恳切:
“只需片刻。”
“劳烦姑娘了。”
丫鬟目光闪了闪,只低声道:
“公子稍候,奴婢去问问小姐。”
说罢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进了亮着灯的房间。
萧安静静等在廊下,夜风微凉,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
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毕竟她对他真可谓是不在乎了。
……
不多时,丫鬟复又出来,神色平静:
“陈公子,小姐请您去书房。”
书房?
萧宸心中微动,愿意见他就行,于是点头:
“有劳姑娘引路。”
书房就在主院东厢,并不远,但萧宸因为受伤,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所以他到时,沈知微已经在书房内了。
屋内陈设比客院厢房多了不少书卷气,靠墙的多宝阁上书籍码放整齐,书案宽大,笔墨纸砚井然有序,镇纸还是那块青玉卷云纹。
沈知微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月色。
她已换了寝前常服,一件天水碧的宽袖长衫,长发尽数披散在脑后,更衬得身姿纤细挺拔。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淡淡道:
“陈公子夤夜来访,有何急事?”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比白日更添几分清冷。
萧宸拄着拐杖,在门槛内站定,拱手道:
“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在下听闻小姐明日便要回城,心中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小姐应允。”
沈知微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她未施脂粉的脸庞白皙如玉,眉眼清晰如画。
“公子请讲。”
“在下……在城内有一远房表亲,早年迁居至此。”
“此番落难,原想投奔,却因伤势耽搁。”
“如今既知小姐回城,不知……可否允在下同行?”
“到了城内,在下便去寻亲,不敢再劳烦小姐。”
萧宸语速平稳,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目光恳切地望着沈知微。
沈知微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问题直截了当:
“陈公子在城内,有落脚之处?”
萧宸微滞,摇头:
“尚未……需先寻到表亲方知。”
“那陈公子可有银钱傍身?”
“并无。”
他身上的东西早被大水冲干净了。
“哦。”
沈知微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倚着的拐杖和腿上:
“也就是说,若寻不到表亲,或者表亲处不便,公子在城内,依旧无处可去,伤也未曾痊愈。”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让萧宸脸上微微一热。
沈知微继续道,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映照下,仿佛能洞悉人心。
“而公子这腿伤,至少还需月余方能勉强行动自如。”
“陈公子此刻提出同行回城,是打算……”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吐出的字眼却清晰无比:
“赖上我了吗?”
萧宸呼吸一窒。
赖上?
他自幼身为小郡王,虽因身份敏感需处处谨慎,但何曾被人用这般直白、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语气,质问是否要“赖上”对方?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羞赧的热意,并非全然伪装。
这位沈小姐,说话的方式总是如此……
出人意料,且一针见血。
他迅速调整心绪,压下那丝窘迫,正色道:
“小姐言重了!在下绝无此意!”
“只是……只是觉得与其独居别院空耗时日,不如尽早进城寻亲。”
“若寻得,自然另觅居所,不敢再叨扰……若一时寻不得……在下身上尚有些技能傍身来赚些银钱,可赁一陋室暂居,断不敢再给小姐添麻烦。”
“只是眼下行动不便,才厚颜恳请同行一程。”
“待寻到亲人,定当重谢小姐救命收留之恩!”
一番话,将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内只余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月光与烛光交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良久,就在萧宸以为她会再次拒绝时,她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开口道:
“既然公子执意,那便随行吧。”
“两日后动身。福安依旧跟着伺候你。”
她答应了?
萧宸心中一定,连忙躬身:
“多谢小姐成全!”
“不必。”
沈知微已转回身,重新面向窗外,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公子伤势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
“福安会安排车马事宜。”
“是,在下告退。”
萧宸不再多言,拄着拐杖,慢慢退出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的光影。
萧宸站在廊下,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他沸腾的思绪渐渐冷却。
她答应了。